再一次撞見比上回更加踰矩的舉動是在一個天朗氣清的午後。
相同的時間,相同的場景,相同的角色,站在相同位置上的他靜靜的望著窗邊正上演的奇觀。
只見裡頭的人邀請似地伸出手,外頭的人一臉羞赧的搭上,另一手則撩起祭司衣袍的下擺,踩上堆在地面上的石磚,順著另一人的施力踏上窗臺,而後跨過。接著,那扇總是敞開的窗子關上了。
良久,稍微回過神後他沿著平常的路徑向前走去。沒有立刻碰觸門上的鎖鏈,他倚靠門邊的牆,留心裡頭的動靜。
屋子的隔音雖不能說不好,卻也不到完全將裡外世界阻隔的程度。縱使無法得知完整的談話內容,隱隱約約仍聽得見有聲音傳出。
不久後裡頭忽然沒了動靜,等了好半晌仍沒聽見任何聲響,就在他以為屋子裡又只剩一人、欲拿出鑰匙時,一聲低吟驀地傳入耳中。
加上那似喘息的聲音,即便在如何沒經驗,對於隔了一扇門的彼端目前究竟是何景象也能大略猜出個七、八分。
抬起的手緩緩垂下,他直起身子離開背後的倚靠,踏過陰影與日光的交界線,悄然離去。
如果可以,他真不想再見到那個人。
那一天稍晚,再次前往時他與返程的莉拉不期而遇,昏暗的夜空下他注意到她裝扮上的不同,例如,以往夾著向後收束的髮絲的頭飾不見了;例如,祭司的衣袍出現些許皺褶。
那日之後,他們對待彼此的態度完全反了過來。
兩人相遇時莉拉不再像從前那樣刻意避開,偶爾,她垂著的嘴角甚至還會勾出一抹微笑。維希卻失去了往常的耐心,當望見那張臉上的笑容時,心中不知怎的總覺得特別反感,因此每回與之遇上他反而只想快些離去。
若不是湯瑪斯主教吩咐,維希著實不願在他還未釐清那分莫名的情緒之前再與莉拉有正面接觸。
刻意選在她必定會經過的地點等待,他粗略估計了下時間,依照以往的行為模式推斷現下也該是她離開那窗口的時候了。不一會兒不遠處果然出現了熟悉的身影,還未開口要求留下那人已自動在他身前站定。
「午安,又見面了呢。」
與面對卡爾時那種發自內心的笑容不同,嘴角雖淺淺地勾出上揚的弧度,充滿其中的卻不是和善的暖意,配合那雙眼中愈來愈露骨的輕蔑,無形中她的周遭散發出居高臨下的優越。
看著那蔑視的笑容幾秒,維希客套回應,「午安。」
「這時間才準備送中餐是否太晚了?」
「少了我仍有一堆人自願服侍,想必不會餓著。」
「你很清楚自己的立場呢。沒其他事的話我就不奉陪了。」
沒有忘記此行的目的,見莉拉停止的身影又動了起來,維希趕緊開口將她留下,「有件重要的事,湯瑪斯主教要我轉達。」
「妳或許多少也聽過,阿盧納貝茲教國的菲依雅神殿每年都會釋出一個見習名額,妳很幸運,被湯瑪斯主教推薦了。」遞出手上的推薦函與通知單,莉拉接過單子後他繼續道:「到時候菲依雅神殿會派人接應,沒剩下幾天,可以開始準備了。」
莉拉先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而後才展開方接過的紙張閱讀,臉上的笑容隨著掠過行數的增加而逐漸消逝,在將下一張換上時嘴角上揚的弧度完全消失了。
初得知湯瑪斯主教推薦的人選時他亦愣住了。他以為湯瑪斯主教知道卡爾與莉拉之間的事,遲遲沒有插手則代表默許。因此,當聽見湯瑪斯主教親口說出那位被選上的人的名字時他一瞬間懵了。
由湯瑪斯主教平靜無波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端倪,直接提問又顯得逾矩,況且他也沒有立場,更沒有主動幫他們說情的理由。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遵照指示行事。
通常前往菲依雅神殿見習的人沒有待個兩、三年是無法回來,期間似乎也沒有長到足以歸鄉探望的假期。也因此,大多數人待久了之後索性直接在那兒定居,學成後還願意回來普隆德拉的人少之又少,一隻手便數得出來。
這也是他不願前往的最大理由,一定也是讓現下的她面如死灰的根本原因。
收緊的手掌弄皺了紙張,那總是紅潤的雙頰失去了自然的氣色,像是在忍耐著什麼,她用力咬住下唇,唇邊滲出的艷紅血珠卻令她的面容看上去更為蒼白。那雙眼眸中充斥著的狠戾更勝以往,彷彿下一秒她就會衝上前,將人拆吃入腹。
「是你的主意吧?故意要拆散我和卡爾!」與外表兇狠的模樣不同,聲音雖有些微顫抖,舉止倒是十分冷靜。
維希一愣,解釋道:「我只負責傳達湯瑪斯主教的決定,況且我也沒理由那麼做。」
「就算真是湯瑪斯主教的決定,那也不代表過程中你沒有在他耳邊搧風點火!跟在主教的身邊多吃香啊!說不準所有的事都是你在拿主意,湯瑪斯主教只是掛名的!一定是你!」
「妳似乎誤會了什麼。我不是那種人,湯瑪斯主教更不是。我能體諒妳一時無法接受,但也別失去理智、口不擇言。雖然不懂妳為何一口咬定是我從中作梗,我仍是方才那句話,我沒那麼做的理由。」自身被醜化倒是其次,但一聽見湯瑪斯主教被質疑,維希忍不住反駁那些無禮的猜想。
半晌,當他正想著對一個情緒不穩的人說出這些話是否太過時,莉拉卻笑了。
「你是真不懂還是故意裝傻?你喜歡的是男人對吧。」
「利用職務之便藉機接近卡爾,明知違規還是討好的為他偷渡違禁品,那雙總是追尋著卡爾身影的眼眸,其中透露出的涵義難道我會不懂嗎!」
「但是啊,很遺憾,你的處心積慮全白費了!因為卡爾他對男人一丁點興趣都沒有!就算我不在了也輪不到你!你是不可能有機會的!一丁點也沒有!呵呵呵……哈、哈哈哈……」
莉拉毫不遮掩地放聲大笑,滑過臉頰的水珠卻不識相的模糊了她的聲音,即使如此她也沒停止的打算,仍斷斷續續地發出混著哽咽的低笑。
維希沒料到她竟會如此激動,猜想現在不論說些什麼,堅持己見的她也聽不進去,他索性保持緘默。
見一個女孩子家哭得如此傷心到底還是無法忽視,他拿出手巾,「別哭了,臉都哭花了。」
「別碰我!」
莉拉卻不領情,當維希好心的要擦拭臉上的淚痕時,她退了一步,用力揮開眼前那隻手,用著像是看到什麼髒東西的嫌惡表情瞪著他。
素淨的手巾失去憑藉,在半空中飄搖,最終落在他的腳邊。饒是脾氣再好,被如此對待也已無法再平心靜氣。
「既然妳已經知道這消息,我就不奉陪了。」
維希望著那倔強咬著下唇的人,視線接觸到那雙仍充斥著負面情緒的眼眸時,他僅是蹙了蹙眉,沒再有其他表示。對於背後失去了笑聲的啜泣他亦假裝沒聽見,沒再回過身理會。
維希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思考莉拉最後那些話,最終他得出了一個結論──
別開玩笑了。
總是看著卡爾是前陣子一時興起的觀察所需;偷渡禾貝勒開米勒之酒是為了交換情報;湯瑪斯主教交代讓他管理卡爾的餐食,他自然不會違抗。
不過他也從那番話中明白了為何莉拉總是拿著厭惡的表情望著他,尤其當他與卡爾交談時,那眼神更是不亞於看見敵人般的憤恨。
由其他人那兒得知莉拉已前往菲依雅神殿的消息是在三天後的早晨,早已知曉人選的他並無太大的反應,只遺憾在她離去前沒有機會解開她心中的誤會。
想著這幾日那屋子裡的氣氛也許不會太好,他做了面對消沉的心理準備,甚至用心思考該如何安慰才不會令那個人更加傷心。
「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平常可是沒早餐的呢。」
「……平常的你也不會這麼早起。」
一入門便見卡爾精神奕奕地站在窗邊,綠色的髮絲迎著微風飄揚著,嘴角一貫的擒著一抹笑。
與預想的陰沉、晦暗完全不同,維希在門口愣愣地站了許久,直到卡爾開口調侃他才稍稍反應過來,有了下一個動作。
「昨晚睡得早,時間到自然就醒了。」
卡爾肯認真回答倒是在他意料之外,為了回報那難得的正經,他如實述說這份早餐的由來,「湯瑪斯主教臨時有事外出,這些東西丟了可惜,就順道過來了。」
「湯瑪斯主教今日不在啊……」
「別想些有的沒的。」
早已習慣在卡爾進食的時候坐在他對面等待,基於用餐禮儀,除非對方先開口,否則這段時間裡他大多只是安靜的看著。望著那張低垂的臉,恍惚間他從中讀出了卡爾目前的心情似乎很不錯的訊息。
「你還不知道那件事嗎?」對於他現下還能如此泰然自若的模樣,維希只想出這個理由。接觸到詢問的眼神時他繼續說道:「莉拉被派去菲依雅神殿見習,一年半載恐怕無法回來。」
「莉拉?誰?」
豈料得到的卻是卡爾的反問,看著那不像是裝出來的困惑表情,他一時也不知該從何說明。
「噢,我實在不擅長記這些過場人物的名字,是那個女祭司?所以呢?」
「什麼所以呢,就算相處的時間不長,她畢竟是你選擇的人。有那麼久的時間無法見到另一半,你現在不是應該更消沉一點?表現得更難過一點?為什麼還能置身事外的笑著?」
聽著那事不關己的回應,維希忍不住指責起他不正常的態度,一股腦兒地將心中的預想說了一遍。
「所以說你誤會了,我和她不是那種關係。」
「可你和她分明已經……」
「就是那樣。」
「她對你是那麼地……」
「那又如何?」
望著卡爾未曾變過、毫無留戀的笑,維希一瞬間懂了。
只是那樣,因為一個人待在屋子裡太無趣了,便在主動送上的愚民中撿了個順眼的解悶,僅止於此,沒有更多了。
驀然躍上腦海的是莉拉那雙妒嫉的眼,那滿是憎恨的扭曲神情,還有最終聽見的那聲啜泣。
對比眼前那正悠閒喝著茶、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人,莉拉付出真心的情切現在看來只令人覺得格外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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