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該不會對卡爾有意思吧?」
他記得不久前充斥兩人之間的是公事方面的討論,煩悶的對談結束後兩人正巧有一小段路程重疊,於是便理所當然的相偕而行。一路上話題仍舊繞著那個人而轉,他心不在焉的聽著,偶爾視情況附和、反駁個幾句。
就在前幾秒,當焦點轉移到他身上時他一頓,腦袋霎時一片空白。
「開玩笑的。」
身旁的人早已走遠,他卻仍愣在原地,不只是為了那句玩笑話,還為了沒能在第一時間聽出其中揶揄的自己。
維希花了比上回還要久的時間思考那個問句,他驚愕地發現這回自己竟無法斷然反駁,果決的說出「別開玩笑了」來矯正提問者的荒謬。
他隱約明白這代表著什麼。近幾日回頭省思自身的行為,他亦覺得其中有些似乎已超出了某條界線,即便是交情甚好的友人也不一定會有那些舉動,遑論他和卡爾相識不過短短數月,彼此情誼也稱不上深厚。
心中這無法確切說明對卡爾懷著什麼想法的情緒雖令他稍感震驚,但他很快便冷靜下來。既然已有人以此作為玩笑的題材,就代表他或許真做過什麼讓人起疑的行為,那麼現下也已經不能刻意假裝不知情、放任此狀態自行發展了。
況且維希本身也想弄個明白,對於卡爾在他心中的模樣,對於那超出自我規範的舉止──
比任何人都還要想。
 
清晨,向湯瑪斯主教問安前,維希特地繞至那僻靜的角落,進入那鮮少踏足的臥室。
天才濛濛亮,屋子內唯一能透進光亮的窗子雖被簾幕遮蔽,昏灰的光線仍足以令人穩當地前進,平安到達目的地。凝視著床上那張睡顏好一會兒,坐在床沿上的他抬手貼上那面無表情的臉頰,比平常人略低的體溫透過這個碰觸傳遞到他的掌心。
嚴格來說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潛入,維希依稀記得許久之前,在他尚未看清卡爾的真面目時,他曾有過被初醒的卡爾嚇著的經驗。當時,雖然湯瑪斯主教吩咐只需要準備午、晚餐便可,某天他卻忽然一時興起準備了早餐。熟知卡爾作息的他自然知曉他不會那麼早起,於是便理所當然的進入臥室,喚醒仍未醒的人。
現在想來脾氣那麼糟的人會有下床氣似乎也不是什麼值得震驚的事,只是莫名的被一雙毫無溫度的眼眸望著委實無法不介意,何況當時的他整天面對的是卡爾始終如一的笑臉。
看多了那張臉上表露出的嫌惡、不悅,維希現下倒也已不在意是否會將眼前的人吵醒,頰上那隻手輕輕摩娑著不見上升的溫度,彷彿存心似的,期間拇指指腹數次掠過垂下的眼瞼、睫毛。
不久後那無表情的面孔微微地蹙起眉頭,知曉他將要醒了維希趕緊收回游移的手,望著那雙微睜的眼,他輕聲一笑。
「早。」
果不其然,仰躺在被褥之間的人一語不發地皺著眉,內心不快的情緒溢於言表。
似是想判斷目前的時間,床上的人將頭偏向窗子那一方,簾幕縫隙透進的光線雖無直接映入他的眼,但望著那光芒他仍略感不適的瞇起眼,抬手掩去眼前視線。
此時維希眼下所見的是卡爾毫無防備的樣態──覆在身子上的被子在方才那一連串動作後滑落至腰間,略顯凌亂的衣衫沒能掩住頸下鎖骨,而頸項的線條也因偏頭展現在他人眼前──他安靜地凝視了好半晌,見卡爾大有就此再次睡下的趨勢,他忽然伸出手,當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些什麼時,遮住那雙眼的手已被他移開、按在柔軟的墊褥上。
利用卡爾方醒之時會有好一段時間不願開口說話的習性,即使在斜睨的視線中接收到了不解與不悅,他依然保持沉默、沒有作聲。並非他刻意作對,只是,就連他也不懂為何自己會突然有此脫軌的舉動。
不多時,他瞧見卡爾垂下眼,抿成一線的嘴張了張,卻沒發出聲音。那一瞬間,不知是想聽清楚那無聲的話語抑或為了其他目的,他鬼使神差似的俯下身,意料之外的是床上的人竟也略微仰起身,迎了上來。
「這麼靠近真的沒問題嗎?」
趨近於零的距離下,他清楚感受到屬於另一人的呼吸,以至於那一剎那他忽然分不清唇上的熱度是肌膚相擦抑或僅是呼出的氣息所致。
肩上的疼痛令發怔中的他稍稍回過神,制住手腕的那隻手不知何時竟反被人給握住,不過眨眼瞬間,當反應過來時他的背已貼上那仍留有餘溫的墊褥。
維希抬眼看向上方的人,此時那張嘴又動了動,這回他清楚聽見卡爾睡眠不足的沙啞嗓音傳達出怎樣的話語,
「我這就起來,行了吧。」
 
他承認他確實被這人給吸引了,所以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違反一貫作風的行為。但究竟是從何時開始、被他的哪一點吸引,就連身為當事人的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想,這大概也是卡爾妖孽似的特別之處。
儘管如此維希仍舊不懂,親眼看過他流連各個仰慕者間的風流,親耳聽見他對全心全意只看著他的人的滿不在乎,親身體驗過他那令人難以忍受的脾氣……為何還能無法討厭這個男人呢?甚至還相反的產生了無法言喻的好感。
每見到卡爾一次,維希便忍不住思索一遍,早已數不清現下這是第幾回了,依然無解。
維希瞇起眼打量眼前那又將一杯與他同樣色澤的麥酒喝進嘴裡的人,看見那人再次抬手將杯子斟滿的動作,他好心的提醒,「飲酒過量對身體不好。說明也寫了會發生不幸的事。」
「會比現在更不幸嗎?」
他略感訝異地望了那張掛著淺笑的面容一眼,看著卡爾始終過得如此愜意,他差點忘了他目前的處境,那句反問反倒點醒了他,眼前的人對此現況也不是毫無怨言。設身處地一想,過慣了隨心所欲的生活的人一時被囚禁那麼長的時間,也該是要感到不耐了,現下才開始有怨言已算是能忍的了。
原以為接下來會聽見一連串抱怨,可卡爾卻僅是輕聲一笑,不再言語。在維希看來這樣平靜的反應反而不尋常,只教人更加好奇是否另有難言之隱。
他想,湯瑪斯主教定有制定一套免刑的規則,只是受罰的卡爾不領情,執拗地要與湯瑪斯主教作對,因此才會遲遲無法離開這個籠牢。
「你到底是犯了什麼錯才會被湯瑪斯主教關這麼久?」雖說當事人願意回覆的機率極低,維希思量了片刻後仍決定趁著這個機會問出這眾人最想知曉、同時也是至今仍未獲得解答的疑問。
「嗯?其實也沒什麼,不過就是有個女巫師心有不甘向主教討公道,主教不勝其擾,為了給對方一個交代而連累了我。」
維希知道事情絕對沒有卡爾表面說的那麼簡單,由關鍵字猜想八九不離十又是感情上的爛帳,一想到忙碌的湯瑪斯主教還得費心處理這種事他不禁一陣無言,「……還真是『沒什麼』。」
能鬧到湯瑪斯主教那兒,讓湯瑪斯主教不得不插手逼迫卡爾反省,那女巫師要不就是不可得罪的角色,要不就是個有著偏執個性的人。腦中女巫師的形象驀地與不久前那位總是用著一雙憤恨的眼神注視著他的女祭司重疊,像是發現了什麼,維希語重心長的下了評語,
「你識人的眼光似乎不太好。」
「是她們不懂好聚好散的道理。」
「你不是吃虧的那一個,嘗到甜頭當然懂得好聚好散。」
「話可不能這麼說,難道得到好處的只有我一個?況且那本來就是你情我願的事,事後糾纏不清就是她們的不對了。」
「……真想知道她們聽見你這番言論會有什麼想法。」聽卡爾說得振振有詞,維希雖無法苟同卻也懶得多費唇舌矯正那根深蒂固的想法。看著那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他有感而發,「大概沒有人願意和你這種人在一起一輩子。能忍受你脾氣的一定是個聖人。」
「那也要看我願不願意和那個誰一輩子在一起。」
綠色的麥酒已被喝去大半,那張臉上卻絲毫不見醉態,手仍穩穩地拿著杯子,斟酒的動作也流暢的沒有停頓。
望著唇邊那抹笑,像是欲試探什麼,維希輕聲問道:「那麼,哪種類型會是你樂於長久相處的對象?」
卡爾配合的發出一聲苦惱的單音,下一刻卻反而一聲不吭的沉默著。良久,等著聽答案的人已不抱期望時他緩緩地開口了。
「首先,長相自然不能太差。其次,像這種時後呢,若能陪我共飲是再好不過了。因為我的脾氣很差,所以性情溫順是必備的,對吧?哎,要一一列舉實在太麻煩了,總而言之最重要的當然是,要能忍受我全部的任性。」
維希眉間的皺摺隨著條件的增加而逐漸加深,當聽見最後那沒個準則的要求時,他冷冷地吐出內心感想。
「天方夜譚。」
問安後打算離去時湯瑪斯主教開口喚住了他,知曉這代表湯瑪斯主教已處裡完那些忙碌的事務、身旁的人不須再迴避,內心的喜悅一時遮掩不住,維希愉快地一笑,快步走回湯瑪斯主教身旁。
「事情總算告一段落了。終於又可以回到您的身邊了。」
「嗯。」
「您的氣色不太好,這些天有好好的休息嗎?」他一面沖泡湯瑪斯主教喝慣的飲品,一面關心地問道,絲毫沒有思考問題內容是否踰矩,「究竟是什麼事需要勞煩您處理這麼多日?」
知曉他只是一時心急忘了修飾心中的詞句,湯瑪斯主教非但沒有責怪,甚至稍微透露了近日處理之事,「夢羅克發生了一些事,有幾位神職人員不幸意外身亡,除了處理他們的後事外,另一方面也希望這邊能派些人過去幫忙。」
對那位於國境南方的都市雖略有耳聞,但到底未親自踏足,不論湯瑪斯主教的轉述詳細與否,他著實難以憑空描繪出那兒的狀況。既然事情都已解決,他也不打算費心勉強去理解,點了點頭表示聽見後他將冒著熱氣的茶遞到湯瑪斯主教面前。
感覺到頰上粗糙的碰觸是在收回手欲直起身子時,未免湯瑪斯主教長時間仰起頸項造成痠疼,他矮下身與之平視。儘管不懂為何忽然有此接觸,他還是有耐心的等著湯瑪斯主教說明。
「已經能這麼笑著了呀。」
維希一愣,雖然明白此話並非取笑,可聽懂了其中涵義後仍令他困窘得說不出話來。
「這些日子相處得如何?」
「無所謂好不好,只要記住別太認真應對就不會受氣。」
「也抓到這個訣竅了。」湯瑪斯主教的手離開了他的臉頰,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地拍了拍,而後才拿起桌上的杯子。
維希望著那啜飲了一口茶後便一直沉默不語的模樣好一會兒,以為是茶水涼了、欲換上一杯溫熱的時,湯瑪斯主教出聲制止了他。
「維希,那把鑰匙已經不需要了,將它交還予我。」
明白那句話代表著什麼意思,維希霎時有些怔愣。順從的交出隨身攜帶的鑰匙,當湯瑪斯主教伸手接過時他終究沒能忍住心底的好奇,「您要……釋放他了?」
「該是時候了。」
湯瑪斯主教說得雲淡風輕,可那一瞬間這句平常不過的話語在他耳中聽來卻彷彿隱藏著什麼沉重的決定,教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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