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之都夢羅克,建築在蘇特拉克沙漠之中的城市,桔黃的沙子遍布各處,不論行至何處占滿大半目光的皆是這單調的色彩。
直到現在他仍不敢相信,他已遠離湯瑪斯主教、遠離普隆德拉,來到了這位於南方邊境的都市。明明已過了好些天,但他卻覺得彷彿只是昨天的事。那訊息帶來的震驚至今仍存在他的心中,毫無消退。
事情發生在他將鑰匙交還湯瑪斯主教的那一天,那之後,雖說已當面接到可以停止先前交代的任務的吩咐,但於私心那一方面他還是有些在意那兒的情況,於是便趁著轉交文件的空檔走上一遭。
門上的鎖已被解開,原本該是緊閉的門虛掩著,當聽見裡頭傳出談話的聲音時他下意識往牆邊一站,儘管知曉竊聽的行為不道德,心中好奇還是略勝一籌。
而後他聽見了,湯瑪斯主教要卡爾與他一同前往夢羅克的消息。
那時,他堅決的表達了內心的不願,可湯瑪斯主教的態度也比以往更為強硬,不容妥協,甚至將此訂為命令,迫使他不得不從。
「這間房就是你們往後休憩的場所。初到異地,今天你們就先好好休息,日後的工作項目明天會一一說明告知。若還不累可以到外頭走走熟悉環境,有什麼問題隨時都可提出,大家會一起想辦法解決。」
兩張老舊的單人床、一套略微歪斜的桌椅、零零散散放了幾本書的書櫃、一個判斷不出裡頭裝了什麼的矮櫃……儘管房內的擺設極為簡陋,但在本就不大的空間中擠放入這些物品反而有種充實到近乎雜亂的錯覺。
接待他們的神職人員離去後,其中一人很乾脆地脫下斗篷,攤開被子躺上床準備歇息;另一人則怔怔地注視著屋子裡的一景一物,過了好一會兒才拿下兜帽,滿臉憂愁的嘆了一口氣。
違抗未果的他最終還是只能遵照「命令」行事。
現在想來湯瑪斯主教不僅處處維護著他,攸關他的決定也會事先詢問他的意願,於是在連自己也未察覺的情況下,仗著湯瑪斯主教對他的好,自恃過甚的認為湯瑪斯主教無論如何都會寵著他,絕對不會逼迫他去做他不願意的事。
他這才發現自己就像個嬌生慣養的小孩,過慣了無憂無慮的日子,忽然間這樣安逸的生活遭逢劇變,沒見過世面的他一時間竟懵了。
既然都已被迫離開普隆德拉來到了這地方,繼續消沉反而顯得不成熟了,理出頭緒後維希又發出一聲嘆息。他自然知曉湯瑪斯主教的目的是要藉此讓他增加人生歷練、希望他能有更好的成就,為了不辜負湯瑪斯主教的期望,他在方才下了決定,今後不論等著他的是何種事物,他都會盡全力做到最好。
 
夢羅克成立之初並無聖職者可棲身的場所,開創這段歷史的是一普隆德拉大教堂的主教,他毅然決然地捨棄了崇高的地位,隻身前往這荒涼的地區。遽聞當時的居民,尤其以此為根據地的暗殺者,對他的到來多有反感,但他不畏艱辛,努力地克服種種擋在眼前的阻礙。
雖說直至那位主教逝世,他們的功勞仍舊未得到大多數人的認同,但後人接替了他的工作,以完成他心中偉大的抱負為目標持續努力著。
那麼長的一段時間過去了,居民也漸漸接受了他們這群自願留下幫助的聖職者,不再懷疑他們是別有居心才留在此處。儘管之間的隔閡已逐漸消弭,夢羅克的地圖至今仍無標明教堂的位置,就連城門口的嚮導也不會特意為冒險者介紹位於西南方的那棟建築物。
與普隆德拉以培養、訓練神職人員為宗旨的目的不同,這兒注重的是協助需要幫忙的人。另外也因治安不甚良好,時不時會有身上掛彩、甚至受重傷的人前來求助,因此這由前人一點一滴建造而成的教堂除了禮拜堂與後方提供聖職者歇息的房間外,還另闢了一個空間作為傷患暫時休憩之用。
「總之,若是在路上看到有人受傷記得治好他們的傷口,如果傷得太重一時無法處理,就算他們不願意也要將人帶回來。另外,不論前來尋求協助的人委託了什麼,在合理範圍內只管去做便是了。至於合理標準在哪,就由自己判斷囉。嗯,對,就是你們現在心裡想的那樣,基本上做的事沒有一定,說明白一點就是,打雜的。」
看著那張臉上不像是刻意裝出的笑容,維希瞬間有些佩服那些自願留下、甚至長年居住在此直至終老的人。
「當然,遇上困難也能尋求其他人協助,大家都很樂意幫忙。那麼現在走進大門那位似乎很煩惱的樣子,試著主動上前詢問,解決他的煩惱吧。」
以往跟在湯瑪斯主教身旁他需要做的不外乎固定的幾項例行公事,現下忽然遇上這種沒個標準的任務,饒是事前已做了心理建設,得實際行動時心中仍產生了些許不安。
但他沒打算逃避,當腳步聲愈來愈靠近時,他轉過身微笑著迎了上去。
在這黃沙彌漫的城市也已待了十數日,主要工作來源為外人委託的關係,雖然大多時候都不得閒,但偶爾也會出現整日無事可做的情況。委託的內容極為廣泛,儘管大部份的請求都會令人為之一愣,但總的來說居民拜託的都是些日常瑣事,基本上只是聽到的當下教人無言,還算不上是什麼困難的事。
剛開始他還會思考那些瑣事與聖職者之間的關聯性何在,經過了這一段時間的歷練,明白「沒有最奇怪,只有更奇怪」這個道理後,現下對於這些與神職人員應盡的職責完全無關的委託他也已能冷靜應對。
當然,刻意提出一些令人為難的要求、一眼就看出是故意刁難的這種人也少不了。
「請、請跟我交往!」
「抱歉,沒有帶出場的服務唷。」
「換成妳也是可……」
「不好意思。」
幸虧每回遇上這種情況時,其他早已司空見慣的人便會主動跳出來化解僵局,笑著逼退那些鬧場的人。見多了這種場面後他也漸漸學會了一些拒絕的技巧,初次遇上時的窘境在之後總算沒再繼續上演。
 
一天又已過去了大半,想著如此枯等也不是辦法,維希放下手中的刊物,認真地思考是否該另外找些事來處理。
「救他。」
陌生的嗓音拉回維希飄遠的思緒,當望見眼前那渾身是血的男孩時他一愣,回過神後他抬手指向通往專門收留傷患的房間的那扇門,「送過去那,會有專人醫治。」
接收到來者困惑的眼神時,他只是扯出一個歉然的笑,催促著對方快些行動以免耽誤救援。
那是這地方唯一與職責有直接關係的工作,但卻也是唯一他自認無法勝任的請求。
他自身很清楚,他的能力頂多僅能延遲生命的流逝,若要根治就得花上平常人的數倍時間,傷得重一些的也許在治療途中便可能支撐不住,昏迷死去。即便傷口復原也會留下傷後的痕跡,且無法保證在結痂底下完全沒殘留後遺症。
縱然知曉現下再去責怪年少的無知也於事無補,但他仍無法不去在意己身那無法復原的缺陷,尤其一次又一次確切地體認到自己的無能為力時,內心「不合格的聖職者」這標籤便又加重了些。
維希露出一絲苦笑,感慨的嘆了一口氣。察覺自己又開始陷入負面思考的泥淖,他像想撇棄什麼似的搖了搖頭,同時在心裡告訴自己不能再如此下去、得快些振作才行。
冷靜下來後,無事可做的他決定暫時離開這無人拜訪的屋子,至外頭走走。方轉過身,視線驀地與不知何時來到背後的人對上,那一瞬間他清楚的體驗了何謂心臟漏跳一拍的感受。驚嚇的情緒尚未平定,眼前那人又向前跨了一步拉近彼此的距離。
維希這才發現對方正是方才抱著傷重的男孩前來求助的那個人,望著那依然滿是疑惑的眼神,猜想她是要對他怪異的行為追根究柢,正欲轉移話題時那人又向前走了一步,下一秒他感覺到頰上傳來了另一人的體溫。
「維希?」
這聲叫喚著實讓維希一愣,他困惑地蹙眉,不懂初次見面的陌生人為何能準確無誤的吐出他的名字。
「我沒認錯吧?你忘記我了?」
聽著那像是久逢故人的台詞,他好奇的低頭望著身前的人,如此靠近的距離下首先吸引他目光的是散布在顴骨上的雀斑。凝視著那張雀躍不已的面容,心中某個已然模糊的人影驀地躍上腦海,與眼前這人重疊。
他想起了許久以前,那牽著他的手帶他逃離困境、遇上爭執時總是擋在身前護著他,曾經一同度過艱苦生活的女孩。
「琳琴……姊姊?」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好心拯救了年幼無知差點受騙的他,初次見面便大膽地直指著他的不諳世事破口大罵,以長者自居強硬地牽起他的手,結束他自有記憶以來獨自一人的流浪生涯……
原以為遇見湯瑪斯主教之前的那段刻苦生活早已隨著時間推進而逐漸流逝,喚出那深藏已久的名字的那一剎那他才發現,原來當時的記憶仍舊如此清晰地烙印在腦子裡。
「那之後,妳去了何方?」
無處可歸的兩人相互扶持、一同流浪,輾轉到了繁華的首都普隆德拉。他還記得那時他們在那座城市徘徊了好些天,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找到願意順道送他們離開的好心人。約定的時間到來時,不慎與她分散、置身人群之中的他在街道上迷失了方向,待到終於回到集合地點,熟悉的身影也早已不在了。
「那傢伙其實是個騙子,專門做一些非法的勾當,之所以會願意幫助我們不是因為他心腸好、樂於助人,他真正的目的是要拿那些無知的小孩做交易,藉此大賺一筆。那段日子真不是人過的,身邊的人一個個減少,不知究竟去了何處、做了什麼,之後也沒再出現。整日只能活在這樣的恐懼之下,害怕著哪天就要輪到自己一去不回……」
「別擔心,我熬過去,而且也逃出來了。後來我來到了這個城市,成為盜賊、暗殺者,在一次任務中意外得知當初被囚的地點,也因此知道他們在進行著什麼……啊,不是什麼開心的事,不多提了。不過,當時你沒能跟上,真的是太好了。在那樣的情況下我也沒有把握能護著你、安全的帶著你一起逃出來。」
「所以說別皺著眉頭啊!我這不是還活得好好的,甚至遇見你了嗎!現在我在暗殺者工會有個不錯的職位,生活無虞,金錢來源穩定,又有地方可以居住,過得可好呢。」
望著那一度露出凝重神情的面容,維希知曉那段回憶絕不只是她表面說的那麼簡單。當事人既然不想多談,那麼他也不願深入探問以免勾起不愉快的記憶。看著那重新露出笑容的臉一眼,他順著她的意思改變了話題。
「雖然妳的個性很適合這職業,但妳那麼不安分,怎麼受得住工會裡煩悶的工作。」
「我這不就不幸地遇上了受重傷的小孩,又幸運地遇上維希你了。」像是被說中了什麼,她沒好氣的白了維希一眼,「別盡是說我的事,那麼你呢?那之後過得如何?有沒有被欺負?獨自一人待在那種大城市才更讓人擔心。」
「我嗎?」
沒料到重心會轉移到自己身上,他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從何說起才是。憶起那段孑然一身的生活他下意識蹙起眉頭。
「一開始和遇上妳之前沒兩樣,被欺負是難免的,但我有記住妳的話,要會反擊,苗頭不對時要能當機立斷。當然也還是會有熬不下去的時候。『如果一輩子只能這樣苟且的過活,倒不如死去算了』,這種念頭一天天加深、擴大,即便再飢餓,拿著由垃圾堆中挖出的食物也不再像以往能毫不猶豫吃下,反而開始思考是否只能一直仰賴那樣的東西過活。」
「然後,我遇上了湯瑪斯主教。他不僅沒有嫌棄我的骯髒,還讓我牽著他的手、將我帶回教堂。雖然、我想湯瑪斯主教當時也只是一時興起吧,也許他認為我飽食一頓就會離去,但為了報答他的恩情我自願成為教堂一分子,以成為他的左右手為目標而努力。幸好他沒有反對,還幫尚不識字的我填了申請書,當我表明內心的希望時他也沒有拒絕……」
「我想湯瑪斯主教心中應該還是有些在意我的……雖然他將我趕到了這個地方,但我知道他這麼做是為我好。儘管得離開他還是讓我有些難過,但我已經決定不會辜負他的期望。我真的、真的很感激湯瑪斯主教,沒有他的話,也就不會有現在的我了。」
當想起那稍後出現的、可說是改變他人生的人時,敘述的內容逐漸偏斜,朝著對湯瑪斯主教的崇拜方向發展。維希沒有發現此一改變,仍自顧自的訴說著湯瑪斯主教對他的恩情,末了他的嘴角還微微上揚,露出了個好看的笑容。
「聽起來似乎是個很不錯的人。我也該感謝他,讓我得以遇見你,還有,讓現在的你得以無顧忌的露出笑容。」
她抬手貼上維希的臉頰輕輕摩娑著,繼而發出一聲感慨的嘆息,「沒想到已經長這麼大了……其實我也不過才虛長你幾歲,以後別再加上姊姊這稱謂,都要被你叫老了。」
「妳以前總愛讓人叫妳姊姊。」
「那是年輕不懂事!我現在想法改變了不行嗎?你以前不也是眼裡只有我,現在呢,不僅沒率先認出我是誰,問你過得如何竟然主教長主教短的,我看你早就忘記有我這個人啦!」
眼前這人對他的照顧他當然也不勝感激,但不知怎的他就是無法將她與湯瑪斯主教擺在一起,等同視之。被說中內心的想法時,維希怔怔地看著正捏著他臉頰的人,不知究竟該如何回答才不會傷了她。
「你啊,表達能力依舊那麼差勁。」
琳琴又嘆了一口氣,不顧兩人正身處人來人往的市集,她用力拉扯身旁的手臂,如孩時那般將維希的頭按在肩上。
「你方才不是同我說笑?我心有不甘隨口回敬的一個玩笑有必要那麼認真思考嗎?對我而言,只要能脫離以往那種困境,我過得好、你也過得好,那便最好不過了。懂嗎?」
 

 


留言

    發表留言

    (編輯留言・刪除時に必要)
    (只對管理員顯示)


    引用

    Trackback URL
    Trackbacks


    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