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大哥哥、大姊姊。」
「不用謝不用謝,記住以後別傻傻的任人欺負,要會反擊啊!最好是打得他們不敢再來找你!」
收回目送少年離開的視線,兩人互相看了對方一眼,一個露出苦笑,一個則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親身經歷過類似事件的他們深知即便自己安守本分沒有招惹,也難保對方不會主動找上,這一回逃過一劫,下一回不一定也能如此幸運的道理。
畢竟尚無足夠的能力,身為旁人的他們能做的也就只有見一次救一次、口頭教導那些人得學會逃脫別任人擺佈。
「噗。」
聽見這聲突如其來的笑維希偏頭看向身旁那刻意用手掩著上揚的嘴角的人,無法理解她因何而笑,他開口問了其中涵義。
「沒什麼,那孩子方才對我們的稱呼讓我想起一些以前曾發生過的事,你應該也沒有忘記吧?」琳琴移開掩嘴的手,笑容中有幾分戲謔,「之前不時有人錯認我倆的性別,第一眼看見總以為我是男孩而你是女孩。其中還有一些人甚至直到和我們告別也都沒發現自己的眼拙呢。」
「真懷念啊,你那時候矮矮小小的,大概只到我的這裡吧,身材瘦弱又時常躲在我背後,看得不真切的人可多了。現在完全相反啦,唉,就算你依然長得清秀但走在一起也不會再有人把你當女的、將我當成男人了。」
琳琴嘴上說著肢體也沒閒下,她的手伸在胸前比了個高度,而後竟惋惜似的扶著臉,感慨地嘆了一口氣。
聽著那些回憶維希想起了過往確實時常發生類似的事,最初幾次他還會想辦法解釋,遺憾的是不長眼的人有增無減,加上走在他身旁的人相當樂於被當成男孩,到了後頭他也就放棄矯正眼花的行為,由著旁人誤會。
維希向身旁瞥了一眼,如琳琴方才所說,現在則完全不一樣了。
雖然有了些許變化,但整體上看來髮型仍維持孩時那種鮮少女性擁有的短髮;言行大剌剌不知收斂,舉止依舊粗魯,每回一興起便會忘情地伸過手來扯著他,毫無顧忌的勾上他的肩搭上他的背……儘管如此,絕不會再有人誤認了。
不只身著區分性別的職業服裝這一點,由外表看來明顯與男子截然不同的身材,比一般女子低沉卻仍不致於混淆視聽的嗓音,舉手投足間不自覺流露出的姿態……饒是視力不清的人亦能瞬間辨明,甚至根本就不會產生任何懷疑。
與琳琴重逢後他未曾多想,只順其自然地如孩時般與之相處。方才那帶著揶揄的一席話反而點醒了他兩人之間的不同,亦讓他醒悟他們已不再是孩子了。而在驚覺身旁這人是他最不擅長應付的女人時,維希一時之間忽然不知該如何應對了。
「怎麼不說話?生氣了?」
垂頭看向身前那略微仰著頭的人,尚未脫離煩惱的他怔怔地沉默了好半晌,終究沒有開口回應。此一舉動卻被對方理解成鬧脾氣,他聽見琳琴歉然地笑了聲。
「我給你陪不是就是了,我的維希最有男子氣概了,怎麼可能還會被當成女人呢?」
「……這話聽來有那麼點怪異。」
「是嗎?」
琳琴反問的同時故作無辜地眨了眨眼,看著那女孩子家才會做得如此自然的樣態維希不禁一愣,更是無法忽略她終究是個貨真價實的女人這一點了。
他向後退了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還來不及回應她的困惑,突如其來的地動又將兩人扯在一起。
「小心點。」琳琴沒有多想便伸手握住維希的手臂,欲將他攬在懷裡保護時她才驚覺身旁那人已比她還要高了。沒有因此而遲疑,她的手向下握住維希的手掌,將他拉離樹下朝較空曠的地區走去。
居住在夢羅克的這段時日類似的地動維希也已遇過了幾次,與先前不同的是這回發生在室外,且身旁多了個人,場所的改變令他一時反應不及,忘了正確的避難步驟。待回過神後他人已身處沒有遮蔽物的空地,與緊握著他掌心的琳琴並肩而立。
不多時,地面的搖動逐漸停下,路上的行人們似乎很是習慣這不尋常的狀態,尚未完全恢復平靜就已有人開始走動,待不再晃動時整座城市也已回復為地動前的喧嘩。
兩人就著方才的動作走了好一段路程,接觸到路人投射過來的眼神時他僅是皺了皺眉,無法理解為何他們要將注意力集中在他倆身上。而當望見那些人臉上露出的曖昧笑容,他瞬間明白他們在看些什麼。
自從與琳琴相認後即便教堂的工作再忙碌,他每日也還是會抽出一些時間與她見面。
這城市說小不小,說大亦大不到哪去,加上兩人平常行走的路線不過就那幾條,固定會在這幾處出現的居民即使不知他們名字,對他們的外表與身分多少也有印象,每日的相偕而行自然也被那些人看在眼中。
從前維希未曾去注意,直到方才看過了無數個蘊含特殊意義的笑容後,他才發現原來這些再平常不過的行為在旁人眼中是另一種涵義。
教堂已近在眼前,維希反而改變方向,拉著琳琴來到人煙稀少處。他抽回被握著的手,躊躇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以後別再這樣了。」
「怎麼了?跟我走在一起很丟臉?」
「不,只是,我不想害妳被誤會。方才那些人的眼神妳也看到了,謠言很可怕,和異性走那麼近對妳、女孩子來說畢竟不太好……」
「原來是為了這個呀,」聽了維希的解釋琳琴啞然失笑,「我一點都不介意哦。」
「就算妳不介意,那些想追求妳的人看見我倆如此親密很可能裹足不前。我不想耽誤了妳的好事。」
「先不論你憑空想像出來的那些人是否真的存在,只瞧見我倆走得近一些就放棄的人我也看不上眼。況且啊……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唷。」
這下換成維希驚愕了,他滿臉困惑地看著眼前那朝他靠近、伸直手臂將他困在牆垣與她之間的琳琴。
「其實啊,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一直喜歡著你了……」
望著琳琴那別開視線、垂下頭的模樣,維希的腦子霎時一片空白,尚未消化那句驚人的詞句,眼前的人驀地又抬起頭,笑得一臉燦爛。
「騙你的。」
「……從、哪一句開始?」
「從哪裡開始不重要,只要記住『我一點都不介意』這句不是騙人的就行了。所以可不准給我搞避不見面這招。明天見啦。」
維希鬆了一口氣,乖順地點了點頭,抬手揮了揮與她道別。
不多時,仍在原地目送她離去的維希重新與轉過身來的視線交會,兩人相隔已有一段距離,正思忖是該直接開口抑或向前走去詢問為何停下時,遠處的琳琴用著足以讓他聽見的聲音大喊:
「噢,忘了說,你的婆婆媽媽還是一點都沒變呢!」
打開門的那一瞬間,當看見房內那個甚少出現的熟悉人影時他忽然愣住了,過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順手將門帶上。
「醒了?」
片刻過後坐在床上的那個人仍沒有回應,知曉他定是方醒不久不想開口,維希也沒放在心上,他在另一張床坐下,安靜地望著一旁那個板著臉、沉默不語的人。
雖說卡爾與他都是此次之行的人員,但真正有在做事的卻只有他一人,眼前這人說是來夢羅克渡假也不為過。
最初幾日,忘了是水土不服抑或染上什麼疾病,卡爾在床上躺了好些天才復原。那之後,忙著適應各式各樣的委託的他也無暇關心恢復健康的卡爾有無認真做事,只知道卡爾總是晝伏夜出,與他這個作息正常的人完全相反。
直到某一回偶然聽見其他人對卡爾的評語,他才曉得卡爾自始至終未曾完成任何一項應盡的義務,不在教堂的那段時間原來是跑到外頭遊蕩去了。
維希自然不贊同他的行為,也曾想過轉達那些人的閒言閒語讓他有所收斂,可話才剛到嘴邊維希卻忽然想起湯瑪斯主教與卡爾見面那一日的交談。
儘管當時湯瑪斯主教說得婉轉,但他仍聽出了其中涵義──此次之行名義上雖是讓卡爾有抵罪的機會,實際上則是擔心他一個人不適應,於是便要求卡爾陪同。
意識到若不是他的關係卡爾原是不必前來這地方,又想到來到此處後卡爾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遑論冀望他會將旁人的蜚短流長放在心上,方到嘴的勸戒反而說不出口了。
一方面是愧疚,一方面則是無奈,維希最終到底沒有說什麼,由著卡爾自行去尋開心。
只是,無人拘束的卡爾益發變本加厲,以往每日清晨還會記得回來休憩,有緊急事件至少還找得到他的蹤影,近日卻時常在外過夜,一旦消失沒有個三、兩天是不會出現的。
「有人想請我們進城堡做些事,三天後的早晨先在教堂這邊集合,聽明白了嗎?」想著不能讓卡爾再如此懶散下去,正巧方才的委託還需要其他人幫忙,維希很自然地將主意打到離他最近的卡爾身上,「聽到了吧?」
「知道了。」方漱洗完畢的人這時才淡然應了聲。
欲再次叮嚀他別忘了此事,抬頭卻見對方正褪下身上的衣裳,背對著他忙著穿上裡衣。維希默不作聲望著那裸露的背好一會兒,而後他注意到了上頭異常的痕跡。
「你受傷了?」
「嗯?哪?」
聞言,維希站起身走向卡爾,在他背後停下,抬手按上後頸下方與脊椎旁的青紫,「這裡,還有這裡……有幾個像瘀青的……」
話尚未說完維希忽然明白那些印痕的由來,他快速地移開背上的手,還來不及表現出嫌惡,身前的人反而先他一步發出不滿的咂舌聲。
卡爾先是抬手覆上後頸那轉頭也看不見的痕跡,而後像是想遮住什麼髒東西似的,他迅速拉上裡衣、穿上外頭的衣裳,同時不悅地唸著:「搞什麼啊,那女人!」
完全無法理解為何卡爾會如此氣忿,由錯愕中回神後維希反而同情起現下正被卡爾詛咒的那個人了。
「那種事情留下痕跡也是在所難免的……吧。」
「但是可以避免。」
「你也無法保證沒在對方身上留下什麼,反正過幾天就會消失了何必耿耿於懷。你就那麼在意呀?」
「當然,我可不是誰的東西。」
「……她們也不是你的什麼東西。」能將那種只許自己可以而別人不行的言論說得如此理直氣壯的,這世上大概也沒幾個了。在心底許著這輩子別再遇上第二個的願望,維希沒忘記反駁卡爾的言詞,順道揶揄了幾句,「明明知道你永遠不會是她們的所有物還是願意為你付出,和你在一起的那些人還真可憐。」
卡爾悠然一笑,順手拿起床上的斗篷披上,「是啊,所以,可別被我這種人迷住了。」
明明僅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句話,在維希耳中聽來卻覺得意味深長,彷彿有什麼被看穿了。凝視著卡爾離去的背影,一個駭人的念頭驀然在他混亂的腦海裡逐漸成形──
「卡爾西法,」
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之前他的身體已率先開口喚住走到門邊的人,望著停下的背影,他內心萬分掙扎,遲遲無法決定該說,抑或不該說。
「我,對你……」
方起頭他便聽見前方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而後,後頭那些未出口的話語硬生生地被人給截斷,
「不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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