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次進出宮中的竊盜殺人犯再度出現,離奇的是這回既無人員傷亡也無貴重寶物失竊,引起喧鬧後便消失無蹤,挑釁意謂十足。
宮中眾人因此又過了不寧靜的一夜。留下作客的維希自然也不例外。
儘管前一晚發生那麼大的騷動,女侍們仍無怠忽職守,早已由床上坐起他怔怔地望著眼前那些忽然闖進、恭敬地排成一列的人,明白她們的來意後他禮貌地朝為首的人微微頷首,起身下床。
平生第一次被人服侍,新奇之餘維希只覺不自在,盥洗過後其中一人捧著他的神官衣袍來到他的身前,知道拒絕對她們而言是種為難,維希只好順從的站著由著她們動作。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梳妝完畢的那一刻垂下的簾幕恰巧被掀起,女侍們朝方走進的人一鞠躬,而後便魚貫退出,餘下他與那人相對望。
半晌,又變回平常模樣的羅納多終於有了反應、朝著維希走了過去,那張臉上與那雙眼中流露出的疲憊說明了他的徹夜未眠。
維希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一語不發地凝視著面前的人。只見他靠近後抬起了手,在快要碰觸到時卻明顯的一頓,過了數秒才貼上他的臉頰。
維希垂下眼不著痕跡的隔開他的手,轉而低下頭捂著額角:「頭還是有點暈,果然不該喝酒。」
「那麼,再多留一會兒吧?」
「不了,這裡的床我睡不慣,怎麼躺都不安穩。」
「昨晚、很抱歉,將你留了下來自己卻中途就離開了,沒能陪你到最後。」
「沒關係。」
昨夜,壺中的酒喝不到一半忽然傳來了賊人入侵的訊息,發生了這等事件兩人自然無心情悠哉,身為騎士團團長的他更是立刻拋下所有事物,隨著傳遞消息的人前往事發現場。
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維希無所謂的道:「發生了那種事也沒辦法。」
兩人重新陷入沉默,許久過後維希抬起頭看了眼前那心緒不知飛往何處的人一眼,似乎是耐不住這樣的氣氛,他直言表明想快些回教堂的念頭。
羅納多終於回過神,尷尬地一笑,點頭答應,「我、派人送你回去。」
「嗯。」
沒再多說些什麼,維希逕自朝門扉的方向走去,開了門後他回過身看著仍立在剛才的方位、一動也沒動的人。
「羅納多,」彷彿在心裡下了什麼決定,維希開口喊著他的名字,停頓了數秒後接著問:「你有無什麼話想對我說?」
那張疲憊的臉上除了疑惑便無其他情緒,片刻過後那些困惑逐漸轉為了然,他聽見那個人說道:「路上小心。」
維希怔愣了數秒,答覆那個叮嚀的是一個失望的笑,沒去看羅納多接下來的反應,他轉身步出那獨自待了一夜的屋子,關上房門。
吉芬西南方的怖立特離亞區域,位於其下的密穴生態不知因何忽然失衡,生存其中的魔物超出既有數量,未經過淨化單純將其斬殺只會繁衍更多,負責守護此一地區的人們不勝其擾,找上了普隆德拉大教堂、請求加派聖職者前往協助。
此回任務便是消滅過多的魔物。其中幾位經驗較為豐富的另外被指派找出失控的原因,餘下的則四人為一組,分散行動。
他並無那種能驅逐魔邪的能力,派得上用場的頂多只有幾項加之於人身上、一般聖職者都會擁有的輔助,這樣的場合對他而言著實過於艱辛。幸而隊伍中的兩位攻擊主力不以為意,發現了這一點後只是趁著地面的十字架發出白光的空檔回過頭,笑著要他與另一位見習的祭司量力而為,甚至好心地叮嚀他們別因此而受傷。
日子一天天過去,魔物的數量雖有減少,仍是過剩。之後,與最初的狀況不同,不論使用何種方法那些妖魔在這裡消失依然會在別處再生。可若放著不管,隔日前往察看便會發現數目又明顯比前一晚多上許多,沒完沒了。
為了不浪費體力,他們也變更了策略,由全體出動改為各組分配時間輪流前往。儘管待在密穴的時間縮短了,但每一日永無止境般地在相同的時間做著相同的事,饒是再有耐心的人久了也不免升起厭倦。
預定返回普隆德拉的日期早已過去了許久,但在任務未宣告完成的情況下,他們也只能繼續待在吉芬日復一日執行排好的行程。
已數不清究竟遲了幾日,聽聞找著解決方法時,眾人的面容皆染上欣喜,聽從知曉解決方案的人的說明與指導,合力完成任務。
初次的長期任務,維希確實地體認到了其中的刻苦與不確定性。
「維希,你最近、似乎在躲我。」
「是嗎?怎麼說?」
「已經分開那麼久了,回來之後卻拒絕了我的邀約,還延後會面的時間。你不想見到我?」
「你多心了。」維希瞥了身旁那張鬱鬱寡歡的臉一眼,視線重新回到城牆下熙熙攘攘的人潮,「不論是吃的還是睡的,野外的生活品質都不比平常,作息也完全被打亂了。回教堂後昏昏沉沉了好幾天,實在沒體力外出。」
「沒事吧?怎麼不讓人叫我去探望你?」
「不是什麼大事,休息幾天就復原了。之後,琳琴前來普隆德拉辦事,拉著我當地陪,昨天才剛離開。」
「抱歉,誤會你了。」聽完他的解說羅納多明白是自己過於多疑,愧疚地道了歉。
「無所謂,」維希搖了搖頭,望著遠方的他微微一笑,「反正來日方長。長期任務最大的優點就是假期也很長,最近似乎也沒什麼大事件,估計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悠閒。」
「這樣的話我就安心了。接下來有什麼安排嗎?」
「你抽不出空閒,計畫那麼多也無濟於事。倒是,」維希收回遠望的視線,轉而笑著看向身旁的羅納多,「我還欠你一個人情呢,已經過那麼久了,你應該沒有忘記吧?難得有空,我想趁這段時間償還。」
聞言,羅納多一臉詫異,消化了話中的意思後他蹙起眉頭,「我還以為我們之間已經可以不用計較這個了。」
「那是兩碼子事,該還的還是不能欠著。真的完全沒有需要我的地方?還是說,我現在的能力依然幫不上忙?」
維希笑著凝視一語不發的羅納多,他由那眉頭深鎖的模樣讀出了對方的心緒,心裡明白這回他鐵定會要求些什麼,維希沒有催促,有耐心的等著。
果不其然,許久過後羅納多開口了,可提出的卻不是要求而是疑問:「你曾說過,有方法能使死者復活,那是否為玩笑話?」
「嗯,是真的。它存在一定的風險,現在已經很少聖職者學習了,所以鮮為人知。大多數人聽見也只當是無稽之談。」他毫不隱瞞的為他解惑,既而反問:「你想請我幫忙的事和這有關?」
「維希你呢?擁有這項能力嗎?」
「嗯。不過因為無法練習,無法保證結果一定成功。」
「那麼……」
橘紅的夕陽下,晚風拂過站在高處的兩人,衣衫與髮絲隨風而舞,面前那張嘴一開一闔,嗓音乘著那陣風傳入他的耳中。
「請你,幫我復活瑟蕾雅。」
聽見那個請求的當下維希一愣,臉上的笑容跟著消失了。像是在忍耐著什麼,他深吸一口氣,瞬也不瞬地盯著身前那雙寫滿執著的眼。
「那麼,我呢?你可曾想過,公主復活之後,我該何去何從?」
當看見那明顯的怔愣,他不僅面上失了情緒,聲音更是沉了幾分,「完全沒有想過對吧?利用完了就踢一邊,我在你心中、我的存在對你而言也不過如此而已。」
「不是的!怎麼可能只有那樣而已!」
回過神後羅納多頓時慌了手腳,他著急的向前踏了一步,伸出手欲碰觸那張毫無表情的面容時,身前那人卻避開了。他頓了頓,收回撲空的手,望著與他拉開距離的維希。
「不可否認,瑟蕾雅在我心中仍是重要的存在,可會請求你將她復活純粹只是想再見她一面、希望她能繼續活在這世上……現在的她對我而言、大概就像湯瑪斯主教之於你……」
一直安靜聽著的維希此刻忍不住蹙眉,打斷了後頭的話,「別拿我和湯瑪斯主教的關係來做比喻。」
「抱歉,只是這麼說你就能懂了吧?雖然很重要、但已非男女之情。請相信我,現在你才是我想長相廝守的那個人。」
「那又如何?你仍然沒有回覆問題的重點。」
「等她醒了之後我會向她說明自己的心意,解除與她的婚姻關係。」
「若是她不願放手呢?」
「不會的,瑟蕾雅不是那種會硬要一個對自己已無感情的對象留下的人。相信她能體諒。」
維希垂下眼,陷入了沉默。聽見熟悉的腳步聲靠近時他沒有如方才那般向後退開,感覺到肩上的碰觸他亦沒有揮手拒絕。
「這事只有維希你才做得到,你願意答應我的請求嗎?」
維希望著那張已近在咫尺、寫滿誠懇的容顏許久,而後別開了視線。
「……給我一些時間考慮。」
「你這個人真是爛透了!」
才剛坐下接受卡爾的招待不久,當他正在心裡感嘆著分明是相同的茶葉,怎麼由他來沖泡就是有不同的風味時,一個明顯帶著怒意的人忽然闖了進來。
維希喝了一口茶,伸手拿過桌上那據說是仰慕卡爾的人親手烤的餅乾咬了一口,安靜地看著眼前正在上演的戲碼。
他對那個人有些印象,先前為卡爾送行時她也同在前往妙勒尼山脈那支隊伍之中,近日在湯瑪斯主教的辦公室也曾見過幾次,他記得她的名字似乎是……
「星妗,」
「閉嘴!不要叫我的名字,我不想聽你的藉口!」
「誰說我要解釋了?」卡爾從容一笑,「只是想提醒妳做為一個淑女不該有如此不雅的舉動。」
「在你面前無須裝淑女!」話雖如此,那個人還是放下了過於氣憤而踩上卡爾那張椅背的腳,拉扯著裙擺掩住腿部不慎露出的線條。
「別那麼自動的忽略其他人啊。還是說妳的眼中只看得到我呢?」
正思考那人臉上的緋紅是過於憤怒抑或其他原因所致時,一道不友善的視線忽然朝著他的方向而來,接收到這突如其來的怒視維希不禁一愣。
「哼,以後別再讓我看到你!」
丟下永不相見的句子後,那人一刻也沒多留,轉身離去了。來得突然的鬧劇同樣突然的結束了。
將手上剩下的餅乾塞入嘴中,維希又喝了一口茶,想起方才的眼神他忍不住蹙起眉頭:「我似乎被她當成你的同類了,感覺真不舒服。」
「能成為像我這樣的人是你的榮幸。」
「若是其他方面我確實很樂意。唯有這項殊榮我擔當不起。」
卡爾沒有回應,只是笑而不語,見他如此維希結束了玩笑,轉而提起自己的來意。
「不閒扯了,今日是來向你道歉的。你或許已經忘了,很久很久之前,在你還被囚禁在這屋子裡時,有一天你忽然說屋子裡有髒東西,當時我以為你在尋我開心,出言指責你個性缺陷……」
維希沒抬頭去看卡爾的表情,自顧自地用指腹揉碾著桌上的碎屑,過了好半晌才又道:「你記得也好、忘了也好,我只是想說,是我錯了,那時後屋裡真的有髒東西,我不該錯怪你。」
「哦,就這樣嗎?」
「還有,你說對了,我識人的眼光真的很差勁。」說著,維希拿起一旁的英靈站起身,「最後則是,向你道別。請代我向湯瑪斯主教問好。」
「怎麼?說的像是要去做什麼大事業一樣。」
「什麼都逃不過你的眼睛啊,確實是件大事。」他淡淡一笑,沒再多透露什麼,將椅子靠上便準備離開。
「維希,」
尚未走到門口身後的人忽然開口了。印象中卡爾會那麼直接喊著他名字的次數不多,他忍不住停下腳步,轉身望向聲音來源。
卡爾卻只是沉吟著,遲遲沒有下文。良久,那張嘴終於張了張,吐出了幾個字。
「沒事。」
維希無聲的嘆了一口氣,報以一個微笑,笑容的背後卻摻雜著幾許無奈。
那一日黃昏他們定下一個日期,若在約定之日赴約便是願意答應,若是失約,往後便也無須再見。
維希在熟悉的地點停下腳步,眼下的是少了一身沉重盔甲的羅納多。對上那雙藏有太多複雜情緒的眼,他悠然一笑,提起手上的瓶子,問,
「要喝酒嗎?」
 
亦步亦趨跟在羅納多身後,當門口的守衛要求交出英靈時維希反而更是用力地握著,只說了句需要它,不過片刻身前之人便與對方完成交涉,讓他擁有不用卸除武器也能進入宮中的特權。
他們來到那一晚對酌的花園,待女侍奉上杯子後,維希斟滿桌上那兩只酒杯,將其中之一推至羅納多面前。
他慢條斯理的一小口一小口啜飲,同時分心的看著身旁那略顯焦躁的人一杯接著一杯喝下的模樣。
「你似乎比我還緊張。」
「嗯……」似是被說中了心事,羅納多露出了個困窘的笑,「你也多喝點吧?」
「已經夠了。我只是想壯膽,意識迷茫可是會影響功效。」維希放下酒杯,率先起身,等著他領路,「走吧,帶我去見她。逝世那麼久了,話說在前頭,若已經化為白骨的話我可沒辦法。」
對於維希的問題羅納多沒有多加解釋,只是神情複雜的看了他一眼,遲疑了好一會兒後亦跟著站起身,一語不發地步出亭子、走在他的前方。
一路上誰都沒有出聲,兩人維持著一定的距離一前一後安靜地走著,不久後他跟著他步入了每回進入宮中總會待上一時半刻的、羅納多的書房。
不待他提出疑問,書房的主人在確認大門已關上後便走向書案後方,伸手取下壁上的裝飾。不多時,寧靜的空間中傳出了一陣細微的聲響,怪異的聲音消失後他忍不住朝四周望了望,發現什麼都無改變他困惑地看了對方一眼。
維希順著他的手勢走向書案後方,只見羅納多先是矮下身掀起鋪蓋在地面上的地毯,接著則拉起地板上的鐵環,所有的動作完成後,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通往未知領域的幽暗階梯。
「走吧。」
聞言,維希低頭望向已下了階梯的羅納多,盯著朝他伸出的手數秒,他抬起餘下的那隻手搭上。
不同樓梯間只有一盞提燈的昏暗,底下四面牆上皆點著燈火,即便無法充滿整個空間,但已足以讓人看清放置在中央的透明棺木。
此時羅納多忽然鬆開了手,逕自朝那水晶砌成的棺木走去,他在一旁蹲下,著魔似的凝視著裡頭的人許久,直到感覺維希走近才回過神。
「接下來就麻煩你了。」
「嗯。」與羅納多交換了位子,維希抬手推開棺蓋,坐上棺柩邊緣。
透明的棺木盛裝著湛藍的液體,水面之下的是一年紀與他相仿的女子。他伸出手,指腹掠過那張容顏,若不是碰觸到的是一陣冰涼、與她身在那藍色液體之中的怪異模樣,不知情的人看了或許會以為她不過是睡著罷了。
除了少了那抹燦爛的笑容之外,眼下的這張面容與方框中的那張圖像如出一轍,仰躺其中的確實是已然逝世的公主。
指尖滑過那溫暖的湛藍,猜想她的遺體至今未腐爛該是與這奇妙的液體有關,維希的手移往她的肩膀,略微施力,下一秒身旁的人忽然按住他的手。
「別,我不知道離開後她會變得如何。」
羅納多的反應更是證實他的猜測無誤。他點頭表示明白、放開了手,「退開些,你站得那麼靠近我有些不自在。」
待羅納多真如他所言遠離了之後,維希才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那具屍體上。
他一手拿著藍色的礦石,一手持著英靈,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時,靛青的晶石落入水中掀起一陣漣漪,同時他雙手握住英靈,重重地往底下之人的左胸刺去。
他站起身,沒入血肉之中的英靈抽離之時遺體亦跟著被拖出水面,尖端完全離開胸膛的那一刻一抹殷紅跟著飛濺,染上他白色衣袍的下擺。
偏頭看向不遠處那一臉呆然的羅納多,臉上的笑早已消失無蹤,聲音也冰冷得毫無起伏。
「我聽見了,在宮中留宿那一晚,你和哈里特、不,你和那個殺人竊盜犯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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