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在發現外頭的喧囂已平息時,遲遲無法入眠的他決定外出走走、順道散心。沒有特別想見誰,可當時他的腳卻不由自主的朝著書房的方向邁進。在到達目的地之前他聽見一陣交談,認出了摻雜著氣憤的嗓音的主人為何人,他好奇的靠在虛掩著的門邊,聽著裡頭那沒有刻意壓低音量的談話。
由他們的對話他得知了另一個人的名字與身分,就在困惑羅納多為何不直接將他逮捕時,他聽見了,他接近他的真正目的。
沒有當場確認那些話的真偽,他安靜地聽完屋子裡的所有交談,而後默默回房,坐在床上等著黎明到來。
離去前他在心裡下了一個決定,若羅納多聽見那個問句後願意坦白,他就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繼續跟他走下去。
那便是他給他的,唯一也是最後一個機會。
避開羅納多的拳頭,趁著他踉蹌之時維希朝著他的腹部用力踹了一腳,往退至牆邊的人走了過去,維希舉起英靈、用杖柄抵住他的咽喉。
「哈里特聽見了我和卡爾的談話對吧?你早就由他口中得知我擁有這項能力了,這才是接近我的真正目的,沒錯吧。之所以不選擇卡爾不是因為他沒給你好臉色看,而是他聰明,不像我那麼傻、容易欺騙。」
「那麼,你也一定早就知道,那得用我的命去換、她活了便換我死了。當我問你我該何去何從時你遲疑了,因為你根本完全沒想到在那之後我依然會活著,滿腦子只有和公主的未來!」
「將她的屍體保存得那麼完善,積極的為她找尋死而復生的方法,甚至為此徇私枉法、放縱傷了許多無辜生命的罪犯,做到這種程度還敢說對她的感情已經淡了?」
維希說著那些話的同時羅納多一陣青一陣白的臉色等於間接承認了那些猜測無誤。見事情已被拆穿他也不再繼續假裝,神色恢復正常後他冷笑一聲,面上是維希未曾見過的嘲諷。
「這麼聽來,你覺得很委屈嗎?覺得自己付出了真心,如此對待你的我很過分?不是這樣的吧,你只是討厭被欺騙,其實你也不是真的喜歡我才答應跟我交往,只是和對待那些向你告白的芸芸眾生一樣,覺得在一起也無所謂罷了。我沒說錯吧?」
「當她對我那麼說之後,我便沒再答應任何人了。」
沒有看漏羅納多臉上閃過的愕然,維希面無表情的吐出一聲笑,「騙你的。」
「那一夜之後,一切的言行舉止全都是,騙你的。」
望著那張臉上的怒意,維希知曉自己的行為確實惹惱了眼前這人,鬆開對他咽喉的桎梏,他快速的退了一步,捉住朝著他而來的手腕。
「但你說對了一件事,我討厭被欺騙,所以,」染血的尖端沒入大腿,而後抽出,「這便是欺騙我的代價。」
只聽一聲悶哼,靠在牆上的身子滑了下去,坐倒在地。不只有肉體的疼痛,不久後一股椎心刺骨的疼由受傷的部位蔓延開來。
「你……用了毒?去見琳琴就是為了跟她拿這個?」
「那種東西市場上隨處可見吧?」低頭看了流出暗色血液的傷口一眼,維希忍不住出言嘲諷他的無知,「另外,別困惑為何憑你的身分會輸給區區神官,從剛才就使不上力對吧?視線也開始模糊了吧?方才看你那麼捧場,想必我帶來的酒還是一樣美味。當然,也有賴我不夠聰明。」
「你也該由與逝世的公主長相廝守的幻想中結業了,將你從不切實際的世界拉回現實就算是還你的人情。人死復生?別笑死人了。」
一口氣將心內的話盡數說完,趁著地上的人還無法動作,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出了幽暗的地下密室。
不過是稍微停下思考該如何解釋衣裝上的血跡,一只短劍驀地由他身旁飛過,刺入眼前的書櫃。
「傷了瑟蕾雅還想若無其事的離開?」
維希困惑的轉過身,看見的是撐著書案而立、腿上滿是鮮血的羅納多,由那顫抖的身軀與緊皺的眉頭能知他這段路走得並不輕鬆。
不懂那話中的涵義,維希遲疑了數秒,卻讓對方逮到了機會。
「來人,」
傷重的羅納多聲音不如往常宏亮,但已足以喚住正巧由窗外走過的巡邏士兵。待為首的人開門、踏入第一步時,他立刻接著說道:
「這人便是近日宮中這幾起竊盜、殺人案的凶手,拿下他!」
 
身後的叫囂逐漸遠去、消失,維希在轉角處蹲下,已奔跑好一段路程的他難受的喘著氣,冷靜下來後方才的種種不識相地竄上腦海。
羅納多一聲令下,眾士兵第一個反應不是撲向前來緝拿而是遲疑,反倒是他抓著羅納多當人質的舉動讓他們回神。
早在決定要做今日這些事之時他就已有心理準備,傷了騎士團團長日後自然不可能還能安然在普隆德拉的街道上走動,只是他萬萬沒料到,羅納多竟會將莫須有的罪名加之於他身上。
然而,他逃了,此舉更是間接承認對方的誣衊。
不願去思考自己的行為究竟明不明智,當下那樣的情況,即便最初心生懷疑,不知情的人們終究還是會聽從羅納多的指示,他百口莫辯。
橫豎都得承受他人的罪行,那麼就逃吧,只是,再不會有人懂他是因何而逃。
「維希。」
突如其來的叫喚打斷了他的思緒,不用抬頭也知道身前的是誰,那是他現在最不想見的人。並非不願,而是他沒有臉面對。尤其目前這副模樣,他更不知該拿怎樣的表情去見那個對他有所期望的,
「湯瑪斯主教……」維希仰首望著來人,儘量維持著往常的語調與表情喊出對方的稱謂。
湯瑪斯主教沉默了數秒,而後卻是抬手解下身上的斗篷交與他,逕自丟下一個字便轉身離開。
「走。」
湯瑪斯主教的斗篷對他而言雖然短了些,但已足夠覆住衣袍上的血跡。聽見那個與初次見面時相同的字句,維希想也不想的跟了上去,甚至如孩時那般握住了眼前那垂在身側的手掌。
腳下走的是進宮多次的他也未曾行走過的路線,四周景色沒有一個是他有印象的;一路上數度與女侍擦身而過,對於湯瑪斯主教的出現她們似乎已習以為常,除了恭敬的鞠躬外便無其他舉動,自然也無阻撓他們的行進。
順暢的路途到底還是出現了阻礙,眼看就快要遇上迎面而來的巡邏士兵,此時湯瑪斯主教正巧帶著他步入一旁的房間內、關上了房門。
屋內大半的擺設皆被蓋上一層防塵的白布,似是用來堆放用不上的器具的倉庫。不懂湯瑪斯主教為何會將他帶來此處,尚未開口詢問身旁的人忽然鬆開他的手,退至門邊。
「別動。」
維希順從的停留原地,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所站立的地面畫著一個他未曾見過的魔法陣,而湯瑪斯主教則身處陣形之外。
「城市、地標,或者一個人,它能立刻將你傳送至心中所想的那個地方。」
「我還能、想著您嗎?」
「現在不行。哪裡都好,離開吧。」
「湯瑪斯主教,您是不是,對這樣的我很失望?」
聞言,湯瑪斯主教朝著他走了過去,在陣形之外停下腳步,抬手抹去他頰上不慎染上的血跡。
「那麼多年的時間,我難道還會不知你的心思、分辨不出哪些才是你會做的行為。若真不想讓我失望,便快些離開。」
維希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任何話來,他安靜地望著湯瑪斯主教,而後垂下眼,留下了足以概括所有心情的道歉與感謝。
場景變換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堆得像一座小山的衣裝,愣愣地望著那誇張的景象數秒,直到聽見小山後方傳來的熟悉嗓音他才敢肯定自己沒認錯地方。
「殺人了?」
毫不避諱的拿下身上的斗篷,他踱步至看得見聲音主人的地方。不知該如何回應卡爾的揶揄,維希沉默著,目光時不時瞟向桌上那堆衣裝。
「那個啊,聽說今晚的活動主題是化裝舞會,不裝扮一番上不了飛空艇,臨時找了些人求助,想不到她們卻送來了那麼多。」
「嗯。」
「你似乎比我更想去,那就給你吧。」卡爾說著便從那堆小山之下抽出裝有飛空艇活動入場票券的信封,「對方遲到了,本來就沒什麼興趣,丟了又可惜,有需要便拿去。」
維希遲疑了數秒,到底沒有推辭,接過票券後在桌上選了一件較為寬鬆的衣裝直接穿上,挑選面具時他一面問道,「何時起飛?」
「五分鐘後。」
拿著面具的手一頓,陷入戴上也不是不戴上也不是的窘境,「……你們約時間從來不計算距離的嗎?」
「嗯?你對於能力的運用似乎不太靈光啊。這個也一起帶走。」
接過卡爾拋過來的紙袋,整裝完畢後只聽對方低聲唸了幾句咒語,下一秒一陣白光驀地在他身前劃出一個圓。
 
不過眨眼瞬間,他又從一地移動至另一地,想起方才那聽起來像是笑話的提問,維希不禁失笑。
「請出示入場券。」
趁著負責人員檢視票券的這段時間他回過頭看向底下這守護普隆德拉的城市,當真要離開了,還是以這樣的方式,他一瞬間竟覺得有些恍惚。
這份迷惘並無持續太久,不過片刻,底下竄動的士兵進入他的視線範圍,毫不留情地將他拉回現實。
身旁的人對他做了個「請」的手勢,維希禮貌的點了點頭,沒有一絲猶豫的踏上飛空艇的甲板。不一會兒,飛空艇漸漸遠離搭乘的高臺,同時廣播器傳出了今日活動的流程與注意事項。
維希迎著晚風、愣愣的望著空中的景色,回過神時廣播也已將要結束,他只來得及捕捉到最後幾句:
「本飛空艇目的地為修發茲共和國首都.朱諾,祝搭乘的各位旅途愉快。」
隔日,盧恩米德加茲王國的通緝名冊再度更新,普隆德拉的街道紙片紛飛如雪,印有各個在逃死刑犯容顏的傳單一張接著一張傳遞至民眾手中。
最受矚目的非近日在皇宮之中引起多起軒然大波的罪犯莫屬,其罪行為擅闖禁宮、盜取稀世珍物、數度濫殺無辜。
凶嫌原為服務於普隆德拉大教堂的聖職者,畫像中其身著神官衣袍,手持英靈之杖,外貌特徵為罕見的黑髮與奇特的紫色瞳眸,其名為──維希。
 
 
 
《心之所向》完 2011.03.28
 


留言

    發表留言

    (編輯留言・刪除時に必要)
    (只對管理員顯示)


    引用

    Trackback URL
    Trackbacks


    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