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衍生。


.傳達
 
 
他看得出來,這些天蘇諾的心情明顯不比尋常。
蘇諾隱藏情緒的功夫比之先前確實進步許多,但他就是能感覺到表象之下的不同,不僅如此,就連令蘇諾有此一轉變的原因他亦清楚知曉。
讓他心中產生不安的,正是他。
聽聞分別的這段時日,蘇諾刻意避開與他有關的任何消息,為的是想待他歸來後聽他親口敘說,因此,當蘇諾問起這些年來他在普隆德拉的生活狀況時,維希毫無隱瞞地將所有還記得起的事詳細說了一次。
包括那位登門拜訪的祭司因自身的私心而提出願意助他平反的協議、翻案期間一次比一次漫長的審判與對質、洗刷罪嫌後仍得為先前私自逃脫斷頭臺的行為服刑的經歷,還有恢復神官的身分時,婉拒教堂方面希望他能留下的邀約……
當時,聽得專注的蘇諾點了點頭,不一會兒那張臉上的表情又被好奇給取代,問起了他當初被誣陷的因由,與他和前任騎士團團長的關係。
即便已逐漸釋懷,非必要時維希仍不願回想他與那個人之間的往事。
維希知道若自己刻意轉移話題、含糊帶過,蘇諾定會順著他的意不再追問,可這一回他沒有如此做。本就沒打算瞞著蘇諾,也希望能藉此機會坦白,思量好該從何說起後,維希對著那一臉好奇的人緩緩道出那段陳年舊事。
意料之外的是聽者比他這個當事人還要激動,途中被迫暫時停下敘說、安撫那高張的情緒的時候,他差點有了蘇諾也身在其中的錯覺。
早已知曉最後不是美好的結局,心裡的感受雖不盡相同,故事結束後他們兩人卻都陷入沉默。
「在知道是騙局之前,維希先生對那個人是什麼感覺呢?」
不久後,他聽見心情已平復的蘇諾如此問道。少了憤怒、不悅的激昂情緒,那雙眼中透露出的是純粹想討論此項疑問的困惑。
「那個時候維希先生為什麼會想答應他?」
聞言,維希著實一愣。在蘇諾提出這個疑問之前,甚至是往昔與那個人相處的那段時日,他未曾思考過此類問題。縱然為了為蘇諾解惑而開始認真反思,腦海裡對那個人的想法只餘下被欺騙的厭惡的現下,亦分析不出那時的感受了。
當下為何會答應?當時是什麼感覺?──早就已經記不得了。
沒法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維希苦惱的蹙起眉頭。
「所以依然是基於『跟這個人在一起也沒什麼不可以』或『既然他都這麼說了試著在一起也無妨』的心情下而同意的嗎?」
講述過往的事蹟時,維希連同他最初是如何對待那些前來向他訴說心意的人的事也一併告知了;自從被人斥責這樣的應對態度比直接拒絕還要傷人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不曾再接受他人的心意,那個人是在那之後的第一個。
因此,他無法欣然附和蘇諾的猜測,但想不出其他答案的他亦無法斷然反駁蘇諾的問句。遲遲沒辦法釐清那時究竟是抱持著怎樣的情感,沉默了好半晌過後,維希終於開口坦承。
「該怎麼說呢……那些感覺早就跟著那事件一起塵封,現在再去打開,也看不真切了。說實話,我已經想不起來了。抱歉,沒能回答到你的問題。」
「沒有關係。不過……」蘇諾搖了搖頭,遲疑了片刻才繼續說道:「我還有另一個問題,這一個無論如何都希望維希先生能回答。」
「嗯?」
「維希先生為什麼會接受我的心意呢?」
維希記得當時的他笑著伸手摩娑那略顯緊張的臉頰,毫無遲疑的回應了蘇諾的困惑。
「如果是這個人的話絕對可以。那時候我是這麼想的。」
可一夜過後,蘇諾的心境明顯有了變化,而那陣低落持續至今,絲毫沒有消退的跡象。
 
想著暫且讓他一個人靜一靜也好,維希沒有在發現他的異樣後的第一時間上前關心。待意識到蘇諾心中想的也許和他原先心裡所認為的大相逕庭時,已經是好幾天之後的事了。
這一日,聽見大門開啟的聲音卻沒聽見每回都該有的招呼,驚覺事態不妙的維希立刻丟下手邊的事務,追上那道朝著房內走去的身影。
很久以前他便發現蘇諾有個習慣──陷入苦惱時會變得特別寡言,而當煩惱到極致時則會縮進狹小的空間中,進行自我調適──看見蘇諾再次做出躲在矮櫃與書櫃間的空隙的舉動,維希頓時明白兩人的認知完全背道而馳,先前那句回應果然沒能將內心所想完整傳達。
維希沒有開口言語,只是在那個散發出陰鬱氣息的身影前蹲下,安靜地看著。不一會兒那埋在膝間的面容露出鼻梁上的那一半,彼此視線交會的那一刻他聽見他如此說道。
「維希先生只是因為一個人很寂寞所以才跟我在一起的吧?……」
而後,鼻梁下的那一半亦脫離了膝蓋的遮蔽,那張蒙上憂愁的面孔在看了他幾秒後便又垂下眼,別開視線。
「……維希先生會答應只是因為我剛好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那個人。如果當初闖入庭院的不是我,是另一個人,現在維希先生也是有可能跟那個人在一起的吧。只要能幫那個時候的維希先生遠離寂寞,不論是誰都有機會當那個可以的人。」
「沒有關係的喔,就算維希先生真的是這樣想也沒有關係喔,我喜歡的是維希先生的全部,維希先生的想法當然也包含在其中,就算真的是這樣也還是喜歡──我一直這麼告訴自己。可是,還是很害怕啊!維希先生現在已經恢復自由身,可以無所顧忌的去接觸外面的世界、不用繼續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了……」
「我這個人又沒什麼過人之處……沒有哪一點值得別人尊敬,也沒有什麼特殊的魅力;維希先生只是因為寂寞才跟我在一起,那如果維希先生不寂寞了呢?我很害怕,這幾天只要一想到日後也許會失去維希先生,想到也許哪一天維希先生會說『我找到一個比你更好的人』,就無法開心起來。」
──果然沒有好好傳達啊。
維希吁了一口氣,他無奈一笑,回應了蘇諾的自白。
「嗯,是啊,你說的沒錯。」一開始只是因為寂寞而已。
經歷了那麼長一段除了自己之外周遭再沒有其他人活動的枯燥日子,某一天午憩醒來發現有人偶然踏入他的活動範圍、距離他如此之近,饒是本性不喜與陌生人接觸的他也忍不住想方設法,希望這個人能暫時留下。
甚至,積極到第三度相遇時,未經過大腦思考便先行開口向迷失方向的他提出同住的邀請。
話說出口的那一瞬間他也曾感到後悔,也曾在心底責怪自己的衝動,可聽見對方答應的那一刻,懊悔的情緒卻盡數被取代,湧上心頭的是無法言喻的喜悅。
他其實不是個會時常將笑容掛在臉上的人,為了在對方心中留下好印象他遵循了初次見面得面露微笑的不成文禮儀,綻放笑顏。而為了不破壞在對方心中留下的第一印象,他一反冷臉待人的態度,有他在的時後他仍會持續模仿著當時的笑。
一開始只是希望能有個人陪伴而已。害怕真實的自己嚇著了這個人,因此才刻意偽裝出他心目中所認為的,他的模樣。
但是,漸漸的,在他本人也沒有發現的時候,面對他時他臉上流露出的不再是虛假、偽裝出來的笑,也不僅是所謂長久養成的習慣抑或反射動作什麼的;看著那張表情豐富的面容、聽著那喊著「維希先生」的嗓音,回應對方的是連他都快要遺忘的,發自內心的純粹微笑。
察覺此一轉變已是兩人同住了很長一段時日之後的事了,以至於無論他怎麼回頭審視就是想不起自己的心境究竟是自何時開始出現了變化。
──不是的,你只是因為一個人很寂寞而已。
他如此告訴自己。而後擅自為內心那份不明的情緒定義。
他沒有將其表露於言行之上,而想著那不過是歷經長時間孤獨的人都會有的情懷,他亦沒有刻意去壓抑,任其在心中滋長。
等到恍然明白似乎不只是如此單純而已之時,他在對方的眼中看見了那不知自何時起便已存在的、與自己心中相同的期待。
──不是的,那雙眼中倒映的不是你,而是你刻意扮演的那一個人。
他如此告訴自己。而後抬手遮住那雙藏著過分熱切的眼。
抑制自心底泛出的欣喜,假裝沒有聽見跟著煙花一同綻放的告白,只因為害怕那個想開口答應的自己僅是在重蹈覆轍、害怕被發現真實的他不如他扮演的那個人完美。
然而,就在他以為經過那樣的事件,兩人只能繼續維持目前的關係、無法再更進一步時,他再次聽見了對方的表白。像是怕他聽不清楚似的,那道嗓音比先前更為靠近,跟著唇邊的體溫一同傳遞;而自那張嘴中吐出的句子比之先前更為簡短、更為直接,卻也更為堅定。
──不是的,已經無關乎寂寞什麼的了。
死亡逐漸迫近他才驀然驚覺,原來那份悄然茁壯的不明情緒便是名為「喜歡」的欲望,而對於蘇諾,他的心思早就被那份欲望盡數侵占了。
維希伸手搭上那聽見他的回話後明顯變得僵硬的蜷曲身軀,停在下顎處的那隻手輕柔卻又不容拒絕的令身前那人抬起埋在膝間的面容。
「但是,能讓我忖度、猶豫、反覆確認自己真正的心意後才開口答應的,蘇諾你是第一個。」
「主動的想要更加了解這個人,希望能再更靠近一些、希望能有所碰觸,甚至,有了想親吻的欲念,讓我產生這些情緒的,是蘇諾你。」
「能遇上這個人真是太好了,如果是這個人的話,以伴侶的名義一輩子在一起也絕對沒問題──能令我由衷這麼覺得的,只有蘇諾你一個。」
游移的指尖離開唇瓣後轉而向上移往那染上緋色的眼眶,指腹來回摩娑著附近的肌膚,「抱歉,先前沒有好好說清楚,害你苦悶了那麼多日。」
「沒有關係,」與他對視的那雙眼眨了眨,而後卻再度別開視線,「維希先生不用特意來安慰我也沒有關係……」
「不是安慰。」擁有安慰等同於委婉的謊言此種想法,維希聽見蘇諾那番回話不禁有些氣惱,「不許將方才那些話當成安慰。」
「可是、維希先生的世界已經變大了,日後也許會再發現第二個、第三個……我不是不信任維希先生,只是、我又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一定馬上就會被比下去……」環抱著雙腿的手臂又收緊了些,想到未來極有可能發生此種事件,蘇諾的心情更加鬱悶了,「我沒有把握……」
「那麼,就想辦法讓我只注視著你。」
聽明白蘇諾耿耿於懷的為何,維希很快便找出了問題的癥結點,提出解決方案。
「換個角度想,『如此沒有自信的蘇諾已經得到那個他心裡認為條件良好的維希先生了,蘇諾早在一開始就贏過所有的人了。這樣子的蘇諾之後唯一要做的便是將維希先生留在身旁,不讓其他人搶走已經取得的維希先生。』」
待到蘇諾好奇地抬起低垂著的頭,維希才又繼續未完的話語。
「現在,你已經得到我了。接下來你只要想辦法讓我只看著你一人,讓我的視線無法自你的身上移開,讓我沒有注意其他人的餘裕,讓我除了你的事之外無暇思考其他……那麼,你心中擔心的事便不會有機會發生。」
「那、那種事情……」
「可能的。」猜想接在後頭的定又是些洩氣話,維希故意打斷蘇諾,出言鼓勵、加強他的信心。
待蘇諾的心境已沒有最初那麼喪氣,他轉而利誘道:「你先前說了喜歡的是我的全部,難道蘇諾你不想擁有那份全部,讓那個全部屬於自己?」
「可以嗎?這麼貪心,真的可以嗎?對於這樣的我,維希先生是怎麼想的呢?是迫於無奈還是欣然接受?」
蘇諾改變蜷曲、封閉的姿勢,稍微自矮櫃與書櫃間的縫隙移出了些,轉而跪坐在兩人之間的空地,朝著維希的方向伸出了手;見狀,維希亦伸手回握。
「可以的,因為那個人是蘇諾你,所以再更任性一點也是可以的。」
「不是因為一個人很寂寞?」
「已經與寂寞無關了。」
「所以剛才那些是、是……」
「是對你早先那個問題的完整回應。」
一陣沉默過後,那張臉上的陰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慌亂、不知所措的神情,羞赧的色彩隨之染上雙頰,迅速地擴展至兩旁耳根。
知曉這回蘇諾已確實接收到他的回應,亦已明白他的心意,確定兩人之間的誤會已經解開,維希這才放下一直懸在心頭的擔憂,緊繃了好些天的情緒終於得到紓解。
「我會努力的,」
良久,一道微弱的嗓音打破靜謐。握著他的手的力道加重了,蘇諾頰上的紅潮未退,但已不再害臊地垂著頭,與之對視,映入眼簾的是堅定不移的神情,下一秒他聽見那聲音道:
「讓維希先生只看著我一人。說好的,就算維希先生事後反悔我也不會退讓。」
維希一面踩著下樓的階梯,一面分心思量等會兒該做何種樣式的甜食犒賞好不容易才由狹小空間中步出的蘇諾,正想著今日就暫且放寬標準,稍微提高一些糖量撫慰他這些天鬱鬱寡歡的情緒時,後頭的腳步聲驀地停住了。
「不對,」
聞言,維希轉過身,抬頭看向那忽然想通了什麼而登時停頓的人。
「先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明明是維希先生你啊!」
望著那恍然大悟的神情、聽著那未經修飾便脫口而出的話語,維希的嘴角不禁上揚,勾出一抹好看的微笑;朝著蘇諾靠近的同時,緊接著自那線條溢出的則是旁人不易察覺的,別有深意的輕笑。
 
 
《傳達》完 2011.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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