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你
 
 
有些事一旦踏出第一步就無法回頭了。
掃除是其一,掃除期間引發的種種更是。
一開始只是視線一斜,瞥見了擺飾後方厚重的灰塵,那幅畫面已不是初次看見,可不知怎的,在那個當下就是無法像平日一樣視而不見。
當意識到的時候架上幾乎已被清空,原先在其中的物品轉移了陣地,滿布的塵埃亦跟著染上乾淨的地板。眼看事態已非重新將東西擺回就能處理,於是,事情就這麼演變為整個房間的清掃了。
難得如此勞動筋骨,加上活動空間愈漸減少,更因為此次的清掃非預料中行程,她有些忿恨地下了不能再如先前僅是清清灰塵便了事的決定。
多年未曾動過堆積著使用機會趨近於零、收到手不喜愛、捨不得丟棄的東西的區域,這回一踏入,不論是發現陳年玩物而停下手邊工作、挖掘到過往書信而懷念地再次閱讀,抑或看見已不再熱衷的物品而陷入年少輕狂的懊悔……掃除過程中會發生的插曲她幾乎全都遇上了。
幾經延宕,再回神一日的時間已去了大半;待全數收拾完畢,窗外的天幕亦已染上暮色。
幸而懷舊的同時沒忘最初立下的決定,此次她心一橫,將諸多早已沒機會用上、留著日後也無所作為的扔進轉售或者丟棄的袋子中。角落那兩大袋待處理的淘汰品稍微安撫了心中不時浮現的「浪費一整日大好時光」的念頭,她雙手環胸,滿意地一笑。
洗去身上沾染的髒汙,她一面踩著輕快的步伐,一面動腦筋搜尋熟識的商人清單、盤算該以何種價格委託販售;矮下身拾起掉落在地的絲絨盒子,雙臀接觸到柔軟的床鋪時順手開了盒,愉快的哼唱在一抹光輝掠過臉龐之後失去了後續,無聲地怔愣了片刻,她抬手取出裡頭的戒指。
紅色晶瑩的指環上鑲著一枚精緻的寶石,那是,新娘才能擁有的結婚戒指。
唇邊的笑容未褪,卻明顯少了方才的輕鬆愉快,身軀一斜,側躺在床上的她默默地注視著掌心的戒指。
她幾乎忘了,從前的自己曾身穿白紗、手捧花束,與某個人並立臺階之下交換誓約,為的只是所謂的「方便」。
那是發生在她仍有所屬公會時的事。
公會成員之間感情良好,相處久了自然也產生了一定的默契,向心力也夠,只要有人願意號召、組織隊伍,手邊沒事的人便也不會拒絕加入;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成員大多分散各處,召集基本都是一時興起,當下雖滿口答應,但要全數人皆出現在會合地點通常都得花上一段不短的時間。一回、兩回還能忍受,次數一多後,那個總是最早到的提出了異議。
她隱約記得,在眾人凝重地思索著該如何解決時,會長首先發言,提出了「結婚」這個令人瞠目結舌的建議。
在這個國家要結婚不難,只要雙方有足夠的積蓄,備妥身上穿的燕尾服、禮服、頭紗,手裡拿的捧花與花束,在主持婚禮的神職人員前唸著彼此的名字,嘴上各說一句願意,儀式便宣告完成。額外的技能只要戴上隨後得到的結婚戒指便能習得,如此的「方便」,一如他們所圖。
然而心知那個提議只是會長為了緩和氣氛的說笑,在那個當下沒人跳出來反對,自然也沒人當真;就在事情將要隨著任務的結束而被眾人遺忘時,相同的話題卻因某位公會成員的姍姍來遲而再度被提起。
出現在收工準備打道回府的一行人眼前的人在各方面都可說是個奇葩,聯絡困難、行蹤飄忽不定、總在目的已行進一半或快結束時才出現;可,即使對他遲到的行為頗有微詞,卻無人有怨言,只因在他入隊後效率往往提高一倍不止。
那時,會長想起了早先的提議,同他打過招呼後半是玩笑、半是得意地再次闡述了那個發想,最後以一句「如何?很不錯吧?」作結。
對方的反應所產生的驚嚇絕對不下於初聞會長所言之時的震撼,只見他笑著點了點頭,往異性群聚的方向瞥上一眼,投出了誰會想成為他的伴侶的疑問。
他的視線湊巧在她的身上多停了幾秒,會長趁此機會打蛇隨棍上,一面對她使眼色,一面假意地詢問她的意願。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心中的那股震驚依然難以言喻。
會長是什麼心思眾人皆了然於心,她當然也清楚,然而回過神後她沒有立刻拒絕,只是故作輕鬆地說了些「我無所謂」、「也不是不可以」之類模稜兩可的話。
而後,他們的婚禮就這麼定下了。
感覺一切都是那麼地怪異,知曉內情卻獻上祝福的公會成員們、笑說著近水樓臺的友人、願意配合這玩笑般的提議的他、明知對他懷著何種感情卻仍答應的自己……儘管如此,若要她說心中沒有一絲竊喜,那絕對是騙人的。
從前只能遠觀,多了一層名義上的關係後,兩人的距離更靠近了。但,也就只是從毫無交集轉變為見面時能說上幾句話、公會需要時便召喚的這種程度而已,這樣的關係或許就連「朋友」也稱不上。
後來,她找到了人生的目標,為了專心致志毅然決定退出公會。
之後,她輾轉得知了會長解散公會的消息。
成員間私下雖仍互有聯繫,但少了共同的組織,各自又有其他發展,互動也就沒有以往熱絡了。而本就以行蹤成謎著名的那個人更是消失在他們的生活中、失去了音訊。
以往,除卻隊伍需要,她從未主動唸出那段能將他召喚至身旁的咒語;然而,人雖早已離開公會,指上的戒指她未曾取下。聽聞公會解散,又無法從友人那邊得知他的訊息,她首次動了使用那只戒指的念頭。
她思量許久,直到擬了見面後的對話草稿、規劃好當下該露出什麼表情後,才終於有勇氣付諸行動。那時的她固然緊張,但心裡確確實實是期待的。
和著滿心的歡喜唸出謹記於心的咒語,她安靜又有耐心地等著,良久,眼中所見仍然是方才那空無一人的景象,絲毫未變。
那一日,她一次又一次地反覆誦唱,卻始終未見欲迎接之人的蹤影。
在這個國家要結婚不難,要離婚更是容易。無須問過另一方的意見、亦不必另一方的同意只消前往死亡之都,支付結婚門檻的雙倍金額,收到款項的小惡魔自然會妥善辦理一切。
傳聞另一方交付金錢之後,在婚禮上得到的戒指便會瞬間「消失」。憑依著這一點,她始終抱著一絲希望,然而出口的想念每回都化在空氣之中,消散無蹤。
為了什麼而拿下戒指的?她記不得了。取下後將它收在何處?她亦想不起了。若非今日移動了許多舊物,恐怕它會就這麼一直被藏在深處,遭到她的遺忘,在她的記憶中「消失」。
一如今日已經歷過無數次的,最初是發現遺忘許久的陳年舊物的驚喜,接著是回想這項物品是如何來到手中,再來是把玩的同時緬懷那段美好的或是不美好的時光……
最後,是決定它的後續,保留,或者遺棄。
她的手微微一動,掌中的寶石便跟著發出晶瑩的光芒,如此反覆把玩,過了許久她才停下動作。
她由床上坐起,如同久遠之前呢喃唸著咒語時那般,俯首,雙手交握、十指交錯,將戒指包覆在掌心之間。
而後,她閉上眼,唇間緊抿著的線條緩緩地動了。
 
 
〈想念你〉完 2012.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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