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齒痕
 
 
比起影響全身的、因長時間維持不良的姿勢所造成的痠疼,自睡夢中轉醒的卡爾率先注意到的反而是搭在他的腰間與背上的重量。
恍惚的神智逐漸恢復清明,進一步地意識到自己正趴臥在某個人身上,他下意識地皺起眉頭。
待四肢的痠麻褪去,卡爾緩緩地撐起身子,環著他的身軀的那雙手隨著他起身的動作滑落,當瞧見身下之人的臉孔時,他微微一愣,花了些時間才理解目前的情況。
昨晚最後的記憶與所見的畫面雖是停留在整齊行列的文字上,對方在閱讀完書籍、發現他已陷入沉睡之後的情景卻不難想像。
儘管綿羊尚未脫離病人的身分,然而依照傷勢恢復的程度來看,相信現在的他已有足夠的體力將失去意識的人帶回房;會選擇在此處度過一晚估計是不願驚擾難得昏睡的他,反常地環抱著他入睡大概則是擔心體溫異於常人的他著涼。
除了酒醉後處於神智不清的狀態與為了安撫他的情緒而主動示好之外,平常時候綿羊甚少直接碰觸他的軀體。望著落在椅面上的手掌,對於自己錯過了綿羊一面輕聲說著失禮、一面小心翼翼地伸出雙手摟著他的模樣,縱使明白正是因為他是處於昏睡的狀態對方才會安心地做出那些舉動,他仍然覺得惋惜。
而想起方才自己在還未完全清醒的情況下便急著脫離那個懷抱,卡爾眉間的皺褶變得更深了。
──真可惜。
他嘆了一口氣,坐起身稍微調整了下姿勢後便又重新低頭俯視身下那仍闔著眼的人;注意到綿羊的腰側有一片肌膚暴露在空氣中,他伸出手撫上其上的傷痕。
不同於方受傷時的慘況,經過了這些時日的休養綿羊身上的傷口已逐漸癒合,即便是最嚴重的那道也已結了痂、不再像最初那般動不動便滲出血珠,緊抱著他過後亦不用再大費周章地換下染血的繃帶。
輕輕撫摸著手下那粗糙的傷疤,百無聊賴地想著得歷經多少時間的疼痛才恢復成現下這模樣時,卡爾驀地憶起許久之前的某一夜,綿羊逞強的忍著痛楚的表情。
即使是在兩人最為親近的時刻,綿羊依然固守那莫名的堅持。
發現這一事實之後,當又一次瞥見泛白的指節緊揪著被褥的畫面時,他伸手覆上那浮著青筋的手背,半是埋怨半是玩笑的教導他在此刻那雙手應該擺放於何處。
儘管當下正承受著重傷的疼、與他加諸於他身上的力量,被動地扶著他的身軀的綿羊卻沒有將那些施加予他。
不論何時都順著他的意思而行的人很快的便鬆開手,而後,他聽見綿羊說明自己不願遵循他的要求的理由:
「我不想……弄痛卡爾……」
身下之人不知在何時便已清醒,與那雙充滿疑惑的湛藍眼眸對視了幾秒,回應了例行的問候後,卡爾的視線轉而移往對方那抓著他的衣襬的手上。
「怎麼了嗎?」
「沒什麼。」認為沒有特地說明的必要,卡爾並無明白告知自己回想起了那段往事;而為了防止綿羊胡思亂想,他隨口補了一句:「只是在想我們似乎還沒在這張椅子上做過。」
說出口的瞬間卡爾反而真的開始認真思索起那信口拋出的說詞,搭在腰間的手亦十分配合地向上移動、探入衣衫底下,下一秒,他發現綿羊的身子明顯一僵。
「痛?」
依據過往的經驗,每回詢問這個問題得到的答案永遠只有一個,果不其然,綿羊搖了搖頭否認了他的猜測。
若是在過去他肯定不會輕易相信對方的答案,然而自外觀看來那些傷確實已恢復到一定的程度、方才碰觸時他亦無特別使力,因此這一回卡爾選擇接受,並無再像先前那般出言反駁。
奇怪的是綿羊依然像在忍耐著什麼似的、繃緊的身軀完全沒有放鬆下來的跡象,察覺這一點後卡爾停下動作。
絕不會讓傷痕在身上停留超過三分鐘的他嚴格而言可說沒有療傷的經驗,思考著本人感覺到的與他光憑外表判斷的差異會有多大時,他想到不久前星妗似乎提過類似的話題。
若是隊伍中僅有他與星妗兩人,每回完成任務後他都會順手將她身上不慎被魔物所傷的地方連同疼痛一同治癒,然而最近一次她卻拒絕了他的好意。
那個時候星妗是怎麼說的?
「不,不用,以後我自己來就行了。……總覺得最近愈來愈耐不住疼,明明傷得不嚴重卻感覺比以前還痛,若繼續接受你那規格外的治療,真不敢想像之後會變怎樣。……不過傷口癒合的過程中會發癢,忍耐不住就會留下疤痕,十分地考驗耐性啊……」
凝視著綿羊身上的結痂,配合著前陣子才聽過的抱怨,卡爾隱約懂了目前的狀況。
連帶地想通了從前不論他做得如何過分也不會主動喊停、即使是在意識已趨渙散的情況下亦沒有傷過他分毫的人為何在前日會萬分難得的張嘴打斷他的動作。
俯身挨近因他的壓制而只能繼續躺著的綿羊,明白方才的那些反應並非疼痛所致,卡爾不再顧慮,他牽起綿羊的手,將之貼上自己的頸肩,引領他碰觸其上的齒痕。
「但是,我這裡前天被你咬傷了很痛的啊,小羊要怎麼補償我呢?」
 
 
《齒痕》完
2015.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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