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溺
RO衍生。
.耽溺
手指滑過眼前那不似自然形成的水池,他專注地看著起了波紋的水面,似是期望能從其中發現些什麼。
這個地方是他前些天才發現的,一開始他不以為意,但離去前不經意的一瞥後,那美得像是虛假的湖面吸引了他的目光。
自那天起,有意無意的,他便時常往池水所在的地方跑、待在水岸邊望著那平靜的湖面發怔,停留的時間亦愈來愈長。可直至今日那水面連一丁點的奇異變化都沒有產生,他不禁開始覺得有些無趣了。
百無聊賴的攪著冰涼的湖水,就在他想著是否該放棄這些天來這些無意義的舉動時,原先只看得見自己面孔的湖面此時卻映出了另一個人的樣子。
停下手中的動作,當看清水面映照的人影時他隱藏不住心裡喜悅的轉過了頭,「轉……」
「喔,原來是阿暮啊。」發現來人與預期中的那個人不同時他趕緊將尚未出口的字句給收回,轉而冷淡的瞟了身後的人一眼。
而後他重新看向湖面,接著又回過頭看著身後的人,確定不是自己眼花看錯後他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你的態度會不會相差太多了呀,不然你以為來的是什麼人?」
「有事的話就快說,不要打擾我的獨處時間。」
「沒事,只是碰巧路過看到你孤單寂寞的身影覺得你可憐才靠近過來看看罷了。」
轉頭對上的是暮日那笑得過分燦爛的表情,他啐了一口,不甘示弱地回應:「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牙尖嘴利了?怎沒即時向我報備好讓我發個公告要公會裡的其他人別靠近你。」
「勞煩到您那多不好意……」
像是終於發現了他的困惑來自於何處,他聽見暮日停止了調侃,轉而問道:「你方才在看的就是這個?」
「你知道原因?」
「這個啊,不是有個傳說?說有些池水能映照出內心所期望的畫面,待到被迷惑住了以後潛伏在水中的怪物便會伸出手,奪取你的性命。」
「你信這種東西?」聞言,他僅是嗤笑了聲,「我是說會失去生命這回事。」
「寧可信其有囉,人生苦短,該好好珍惜才是。」
「但是,阿暮,你不覺得很有趣嗎?它能讓你看見幻想中的那些美好,那是連作夢也可能無法夢見的……」
「有趣固然是有趣,可到底是虛幻的東西,不過就是作夢罷了。」
他再一次將手伸進水中,因著這個動作原先已恢復平靜的水面重新產生了波紋,暮日的臉孔短暫的映入他的眼瞳,下一秒卻又變成另一個人的樣子;眼前的畫面隨著水波晃蕩相互變換,最終仍舊回歸到他最初所見的景象。
伸出那隻濕溽的手,他在映出那個人的水面上停下了動作。
「即便只是虛幻……我也、滿足了。」
※
回到公會的聚會場所便看見一群人圍著一個神射手,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討論什麼,他不悅地瞟了那群女人一眼,而後挑了一個與那吵雜的人群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坐了下來。
儘管表面上露出不在乎的樣子,但坐定後他卻忍不住豎起耳朵,想清楚他們究竟在談論些什麼。由片段的字句判斷出她們為了什麼而如此興奮,知道了原因後他在心裡嘲諷似地笑了一聲,而後不再去注意後方的談話。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發呆到快要睡著時,後方突然傳來的聲音讓打盹的他驚醒了過來。
「死角,現在有空嗎?」
與方才的吵雜不同,後方聚集的人群只剩下零零落落的兩三個人,而原先被那群人給圍在中央的人此時則是來到了他的身前。
「嗯?要熊貓帽的話公會的倉庫裡有多的。」由方才偷聽到的對話判斷對方可能會提出的要求,他搶先一步回答。
「嗯,剛才去看過了。我是想請你幫我蒐集拉鍊熊的毛皮。」
「跟你,一起?」
「嗯。需要的數量太龐大了,只有我一個人的話不知該花多久的時間才能完成。幫幫我吧?」
看了眼前的人一眼,他懶散的站起身,笑道:「轉轉大帥哥的請求我能不答應嗎?」
雖然嘴上是那樣說,但去到西王母神殿,當兩人分散行動之後不過幾分鐘,他便選了個台階,懶散的繼續休憩。
縱使身前聚集的便是此行的目標拉鍊熊,他亦只是多看了牠們幾眼,一點也沒有提弓拉箭的打算。
大概是環境太吵雜的關係,原本打算趁這段時間補充睡眠的他闔上了眼,可經過很長一段時間仍舊無法入眠後他很快地放棄了這個計畫。
用手支著下顎看著眼前來來去去的魔物,過了一會兒忽然有一隻拉鍊熊站到了他的身前、直盯著他頭上的東西看。
過了許久眼前的動物依舊沒有離開的打算、也無任何其他的動作,他終於感到好奇的抬起頭,只見那隻拉鍊熊的視線隨著他抬頭的動作而向上移動,他疑惑地左右來回走了幾趟,確定牠真是對這東西有興趣後,他一把將頭上的帽子給取下。
「你想要這個?」
看見拉鍊熊那討好的眼神他不禁失笑,伸手摸了摸牠的頭,他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將手中的東西給送出。
「那就給你吧!反正這東西不適合我,留著也用不著。」
拉鍊熊離開後他疲憊地嘆了一口氣,打算坐回原處繼續偷懶時,與他搭檔人的卻突然憑空出現在眼前。
「死角,你打到幾個了?」
他將一開始為了應付這種情況而打來充數的皮毛給了對方,一點愧疚也沒有的露出了蠻不在乎的表情。
「這些加上我剛才蒐集到的就足夠了。」
原本以為這個行為能讓對方表現出不悅,他盯著他笑著的臉龐許久,直到他確認好數量、再次回應時才別開了視線。
「嗯、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不知怎的就是對那毫無破綻的笑容與平淡的說詞感到不快,他嘴上說了聲恭喜,而後便催促著對方,一心只想快些離開這個地方。
「你頭上的小熊帽呢?」
「嗯?」聞言他摸了摸自己的頭頂,想起不久前發生的事情他道:「被拉鍊熊給拿走了。」
「怎麼那麼不小心,我去幫你找回來吧。」
攔下馬上有所動作的人,他不在意地道:「不用了,反正也不過是個帽子。明明是出現很久的東西,誰會猜到現在又忽然流行起來了?」
「要不然我再幫你做一個吧?正好現在蒐集的就是小熊帽的材料……」
「不用了。」
知道對方沒有聽出他話裡的意思,這一次他是果決又冷淡地打斷了他的發言。
「你那麼受歡迎,要幫那麼多人製作呢,也不知得等到何年何月才能輪到我。你還是將這份心力留著,早日幫那些女人弄完吧,好心的轉轉大帥哥。」
※
一瞬間他看見了轉轉那無懈可擊的臉上閃過的怒意,沒讓對方有發難的機會,他先一步向他揮手道別。
一路奔走到那令他沉迷的地方,他坐在岸邊喘息著,回想起方才的種種、尤其是想到轉轉最後的表情時,他不禁笑了出來。
「哈、哈哈……原來你也不是完全不在意呀……」
半晌,當瞥見水面上那個笑得扭曲的面容時他怔住了,意識到充滿腦中的都是些什麼想法後,他趕緊將眼前的景象給打散。
「不該是這樣的……」
「到底是誰、從什麼時候開始……為什麼他不再只屬於我一個人的了呢?」
他和轉轉曾經是交情匪淺的朋友,很久很久以前他們時常一起探險、一起收集材料、一起去嘗試一些新奇的事物……可以說幾乎到了形影不離的地步。
「真的,要讓我當會長嗎?」
他握住手中那個他們花了好多天的時間才得到的華麗金屬,不知怎的到了這一刻卻突然感到不安。
「嗯。」
「不行……還是轉轉你來吧,我的個性可能無法勝任……」
「別想太多,你可以的。」
「可……」
「來,決定公會名稱吧。」
他還記得當時轉轉拉著猶豫不決的他,將握著華麗金屬的手放上登記的名冊,他還記得他臉上那個不容置喙的表情,與那施加在手腕上的力道,在在顯示了對方的堅決。
可在那之後他們之間的相處卻起了變化了。
公會的人開始多起來後,時常提議要去哪裡時便一大堆人附議,到最後反倒變成一群人浩浩蕩蕩的出遊,像以往那樣兩個人一起做事的時間變得少之又少。
且,他發現,轉轉似乎愈來愈常拒絕他的邀請了。剛開始他還不以為意,可次數一多後他不免多疑了起來。
「轉轉,能否陪我去個地方?」
「嗯?」對方思考了很久,就在他想再問一次時他終於給了他回答:「你還是找別人陪你吧,我要去推女僕。」
自此之後他的身旁便不再有他的位子,圍繞著轉轉的人在他眼中看來就像一道牆,將他與他隔得遠遠的,又因為中心那個人的有心促使,他與他的交集更是少了。
這樣的情況在暮日與另一個人的出現後就愈發的明顯了。
※
「團練?」
「嗯嗯,好像好久都沒有過了,反正我們都沒事做不如就大家一起團練吧。」
「你們都想?」
他看了環繞在眼前的那群人一遍,就算看見的是他們點頭或者是帶著期待的表情,他也只是道:「你們自己組團去吧,我沒興趣。」
「怎麼那麼說?難得大家都有時間!」
「是啊!死角你懶散那麼久也該認真點了吧。」
「拿出一點會長該有的樣子啊!」
「在你們眼中我還是個會長嗎?」聞言他自嘲的一笑,害怕被繼續糾纏他乾脆順了他們的意,組織了隊伍。
「那麼,你們該是想好要去哪裡了吧?」
所以他一直以來都無法喜歡上這種名不副實的團練。
先是經歷了無法決定地點的猶豫不決,接著又必須面臨因人數眾多而不得已拆散的窘境……這一切意外都讓他感到不耐。
正討論該如何分配時,有人首先開口了:「我一個人就行了,你們慢慢討論吧。」
「那,轉轉我跟你一起去。」
對於這樣的狀況他現在已經能平心靜氣的面對,目送著那一男一女的離去,直到他們的背影完全消失在眼中後他才有所反應。
「阿暮,跟我走。」
「剩下的人就自己做決定。」
發洩似的將一路上所能見的魔物全數殺盡,即便心情是處於憤怒的狀態,他還是稱職的護著身後的暮日、不讓他受到傷害。而後他將他領下階梯,在陰暗的角落坐了下來。
「你又要偷懶了啊?」
「反正我看你也不想勞動的樣子,何樂不為?」
「意思是,我可以回主城了?」
「不行,你要和我一起在這裡。不然會被發現。」
「……我想他們應該都心知肚明。」
沒有理會暮日的吐槽,沉澱了煩躁的情緒後他開始發起愣來。儘管已經在心裡無數次告訴自己不要去回想,但那個畫面卻依然會時不時的擅自出現在腦海中、擾亂他的心緒。
「阿暮,你都不會感到不快嗎?」
想起暮日與那個人之間是何種關係,他忽然好奇起為何暮日會毫無反應,甚至擺出一副像是完全不關他的事般的態度。
「什麼?」
「你的心胸可真寬大。」
「怎麼聽起來你這不像是在誇獎,反而是在嘲諷我呀?」
斜睨了暮日一眼,當看見那臉上的不解與滿不在乎的表情後他反倒羨慕了起來。
「阿暮,如果我能有你的一半就好了。」
「嗯?這話來的突然實在讓我摸不著頭緒呢……像我這樣一事無成的人哪裡好了?」
「我到底無法看開。」他起身背對著暮日,將箭搭上弓弦:「所以我永遠無法真心的給她好臉色看。」
一箭便將突然出現在階梯上的怪物給擊斃,他按住止不住顫抖的手,將話給說完。
「喂,暮日,管好你的女人。」
※
最近這些日子只要一有空閒他便會往那個地方跑,一整日有大半的時間幾乎都待在岸邊,著迷於湖面所映的情景。
若不是事先與人有約他還真不想從那個地方離開。
望見那個從遠處走來的身影時,他一反平日的消沉、開心地迎了上去,伴隨著的則是難得愉快的聲音:「阿暮!」
「來,親一個。」說著的同時他攀上暮日的頸項,挨了上去。
一瞬間的接觸過後他被推了開來,看見暮日由昏沉中完全清醒過來的表情後他笑道:「怎麼了,你不喜歡嗎?」
「你瘋了啊?」
「啊,阿暮,你的小鳥露出來了。」他指著暮日肩上那團黃色的影子玩笑地道。
「……最近你的腦子似乎變得有點不正常。」
「你不也是,從吉芬密穴回來後就怪裡怪氣的。」
拍掉肩膀上的手,他轉而挽著暮日的手臂、狀似親密的靠在他的肩上。
「喂,被看見了唷?」
「嗯?」
心裡清楚暮日所指的為何,亦看見了那個自始至終一直待在他們後方的人影,但他只是裝傻地笑著,對著暮日露出不解的表情。
「……你找我出來就是為了做這些事?」
暮日沒有繼續追問反而令他鬆了一口氣,他放開纏著他的手,將被布給包裹著的盒子交給他。
「這是你先前給我的錢。」
「嗯?」
「說過要給你的,不要再還給我了。」
見暮日沒有再推辭他終於放下內心的擔憂,接著全身虛軟無力地挨在他身上。轉頭看了一眼後方,原先坐在那裡的人不知何時竟已離開,看著後頭空無一人的景象,他嘆了一口氣。
「阿暮,你會無法諒解我的行為嗎?」
「不會,你只是愚蠢了點罷了。」
與暮日道別後,他難得起了狩獵的念頭。改變了原本的路徑,當深入森林的內部時,野獸死前的哀嚎響遍了整個樹林。
知道此地已先被其他人給占據他悻然地皺了皺眉,正打算向前查看到底是何人時,遠方有個人影朝著他的方向走了過來。
「……你一個人啊?」
看清來人的樣貌後他忍住了掉頭的慾望,扯著僵硬的嘴角,故作悠閒的說著客套話。
「嗯……」
「受傷了?」
想著該如何結束這尷尬氣氛時他看見了對方手臂上的傷痕,他想也不想的走向前,為他止住那不斷流出的血。
「方才不小心被傷到的。」
「怎麼那麼粗心?平常不都有人跟著你?」他扯下手臂上的紅布條暫時替代包紮的材料,一圈圈為他纏上時不忘挖苦他兩句。
「別人也不是每次都剛好有空。」
「哦?」
包紮完畢後氣氛忽然又變回一開始的凝重,他看了轉轉一眼,而後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沒其他的事的話我要先離開了,你也快回去讓專業的人處理你的傷口吧。」
「等等。」
他不解地看了扯他回去的人一眼:「還有什麼事?」
「這個先給你,等我將你的清洗乾淨後再換回來。」
「這又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可少了就讓人覺得哪裡怪怪的。」
「好吧,那我就收下了。」
他看著湖面上的倒影,視線無法從方才被人給繫上的紅布條移開,抓住那垂下的,他自言自語地道:「你倒是說說這是什麼意思?」
片刻過後水面上的人影起了變化,原以為是自己眼花看錯,但更專注些後他發現了那個倒影的嘴唇開闔著,似是想說些什麼。他低下身靠近水面,期待水中能傳出些什麼聲音,過了好半晌仍舊沒動靜後他失望的直起身子。
於此同時原先平靜的水池裡頭忽然伸出一雙透明的手,還來不及閃躲,那雙湖水凝聚的手便已摀上他的嘴,一把將他給拖進水中。
感受到頸項上施加的力量,他瞪大著眼,卻什麼也看不見;伸出手欲掰開那教人窒息的桎梏,可碰觸到的卻是自己的頸項……
意識朦朧之際他想起了很久以前暮日給過的告誡,這個時候他放棄的不再掙扎,欣然地接受了即將死去的事實。
※
滴落在手上的冰冷液體讓他稍稍恢復了意識,他抓著頭頂上的毛巾敷衍的擦了兩三下後便停下了動作。
望著眼前那些熟悉的景物,他忽然不明白自己是怎麼被帶到這個地方的。以為是連腦袋都進水了,他晃了晃頭想將水給甩出,持續了片刻仍舊未果後他哀傷地嘆了一口氣。
「剛才不是提醒你要擦乾了嗎?」
「啊?」
完全想不起自己何時曾接收過這個訊息,因此他只是疑惑地看著眼前那個剛從浴室出來的人,當望見對方眼中的責備後他抬起手應付似的扯了扯頭上的毛巾,原以為這樣便能蒙混過關,可下一秒對方的手竟伸了過來,將濕了的毛巾給移開。
「怎麼會掉進湖裡?」
「說了你也不會相信。」靠在轉轉那剛沐浴完,還充滿熱氣的身上,他閉上眼享受對方的服務。
「下次小心點,我看你似乎……真的快死了的樣子。」
「嗯啊……我那時候看見了你,轉轉。」
「什麼?」
「水中的妖精幻化成你的樣子將我拉進湖底。」
「你是腦袋進水、還是看見幻影了?」
得到意料中的回答他無所謂地一笑:「你看吧,我就說了你不會相信。」
「我看你是真的累了,快躺下來休息吧。」
正欲繼續同他辯解時門鈴聲卻不恰巧地突然響起,尚未理解對方的話語,他的頭便失去了依靠。
「我去看看是什麼人,你先睡吧。」
「喔……」
遲緩的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應了一聲,而後他拉起床上折疊整齊的被子,躺下不過數秒,當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時他下了床,往大門的方向走去。
「嘿!阿暮,好久不見……」
「……啊?」
「你這樣偷偷摸摸的來見轉轉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要做?」
「別理死角,他累到有些神智不清了。」
被轉轉給拉到後方,一時間還站不穩的他身軀搖搖晃晃的擺動著,最終他無力地倚靠著轉轉的背,雙手環上了他的腰。
「你拜託的事我會想辦法辦到。時間不早了,我還要照顧他,不好意思。」
「嗯?阿暮走了?」
「走了。」
「怎麼不將他留下?」
「地方太小收留不了那麼多人。」
「是……」
話還沒說完他便被壓回床上,下一秒,厚重的被子掩蓋住他的嘴使他無法再回話。
「你最近的行為舉止都有點怪異,怎麼了?」
「是嗎?很奇怪嗎?」
「嗯。」
「哦……大概是和阿暮相處太久被他傳染了,你看他自密穴回來後的那副樣子,現在竟然還開始和別的世界有來往,嘖嘖……」
原本只是玩笑的說著,但當他說到暮日的事情時他發現了眼前的人表情有那麼一瞬間的不自在,好奇的打算追問時對方卻鬆開了手、下了床。
「該睡了。」
※
隔日一早醒來他全身虛軟的連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一直到轉轉來將他扶起才終於有了今日的第一個動作。
「感覺如何?有好一點嗎?」
「什麼?」
「你……忘記昨天半夜的事了?」
努力思索了片刻,接著他疑惑地望向對方。
「昨晚你忽然全身發冷,吵著要我陪你,後來反而高燒不退……全忘了?」
聞言,他終於感受到身體的熱度,他搖了搖昏沉的頭,打算開口說些什麼時才發現竟發不出一丁點聲音。
「我看是還沒好……繼續留下吧,到恢復為止,我會照顧你的。」
明明是以往曾經發生過的事,但心境不同後的現下他反而彆扭了起來;反觀眼前的人則是一點改變也沒有,為此他真不知該感到開心抑或是傷心。
「快張嘴,東西要涼了。」
他聽話的張開了嘴,將已經送到嘴邊的食物給含入口中。咀嚼著的空檔他順道觀察了身側的人,而當被對方發現他的行為後他對困惑的他露出一個微笑。
「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僅是笑著搖了搖頭。
就這樣吧,他想,這段期間裡就讓我盡情的撒嬌吧。
下定決心後他拋開了心結,儘量讓自己恢復成最初的樣子,不再對轉轉冷言冷語,亦不再逃避他的任何舉動。
如以往一般毫無顧忌的與之相處、不論開什麼玩笑雙方都能一笑置之,更讓他開心的是,那些吵雜的人們在此時竟意外的沒有前來打擾……
這是他明白自己的心意以來最快樂的一段日子,而在病痛逐漸退去時他曉得這樣的時日已經所剩不多了。
脫下轉轉借予他的衣裳,著裝到一半時一道熟悉的嗓音與倉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了過來,轉過身時果然看見了意料中的人。
不解她臉上的訝異為何,他追隨著她的視線向下移動,當看見自己裸著的上身時他似乎明白了現下的狀況。
正猶豫是該先解釋抑或是先穿好衣服,眼前的人忽然露出了一個曖昧的笑容。
「不好意思,打擾到你們了。」
「呃……」
還來不及阻止,那個人如同來時一般,快速的消失在他們眼前。
「她似乎誤會了什麼。」
「嗯。」將穿到一半的上衣給拉上,他一邊繫著臂上的紅布條,一邊望著還在房裡的人,不解地問道:「你不追上去嗎?」
「追?為什麼?」
「她似乎誤會了什麼。」重複一次轉轉方才說出的話,見他仍舊沒有聽出他話中的意思他加重了語氣:「被她這樣誤會你不會感到很為難嗎?」
「為難?她大概只是跟我們開玩笑,心裡也明白是怎麼回事吧。」
「那是你以為。我看你還是快快追上解釋清楚,我可不想背負破壞你們感情的這個罪名。」
「死角,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誤會?你很重視她不是?反正我看暮日那個樣子應該也是不想管了,這樣正好,我勸你把握時機,別讓她因為今天這件事疏遠了你。」
對方的笑容愈僵硬他便愈開心,當看見那垂下的嘴角時他進一步的道:「怎麼還杵在這?真不去追?還是要我幫你--」
「死角,別太過分了!」
「過分?我不過是實話實說,難道我理解錯誤了嗎?」
「請你收回方才說的那些話。」
「話已出口,傷害也造成了,要我如何收回呢?」
「算了,」
原以為對方不會就此罷休,可接著便聽見轉轉口中發出了那樣一個不打算計較的詞語,方才掛在臉上的囂張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則是他平日那面無表情的陰沉。
「我就當你是開玩笑,這件事就這樣算了。身體好一點了沒?怎麼將衣服給換下了?打算出門?」
他僅是無言的看著眼前那流露出關心的表情,片刻過後他揮開了搭在額上的那隻手,歇斯底里的吼道:
「不要碰我!」
「收起你那氾濫的同情心!我說了那麼多污辱你的話,為什麼還能那樣笑著呢?為什麼還願意關心我這種人呢?覺得我任性的像個小孩所以無法不管嗎?你到底有沒有將我放在眼裡!」
一口氣將不滿全數道出後兩人間有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空間中除了他因過於激動而產生的喘息聲外再無其他。
「喝下去,你會喘不過氣的。」
伸手欲推開面前那裝滿開水的水杯,可那隻手卻握得死緊,無奈之下他別開了頭、不打算就此依從。
「別任性了,這是為你身體著想……」
聽見了那最不願意聽見的詞句,他往後退了一步,拿開搭在肩上的手。
「你真覺得我很可憐、同情我了?」
「朋友生病我無法坐視不管。來,喝下吧。」
兩人相互拉扯了片刻,就在轉轉快要失去耐心打算使出蠻力逼他就範的同時,他忽然靠在他的耳邊,輕聲說道:
「我喜歡你。」
回應他的則是水杯碎裂的聲音。
抹去手上不慎被濺到的水珠,他望著那一臉震驚的人:「所以我才會想要吸引你的注意;所以我才會故意與你唱反調;所以我才會時常說著一些嘲諷你的話;所以我才會,希望你哪一天也能發現,我的心意。然後希望你也同樣能--」
「很噁心吧?」
「謝謝你的照顧。或許你不會想聽但我還是要說,你眼中只有我的這些天,我真的過得很開心。」
※
確定已經消失在轉轉的視線中,一心只想遠離這個地方的他漫無目的地跑著,最終,他在最初的地方停了下來,徒然地坐倒在地。
喘息間他聽見了愈來愈靠近地腳步聲,同時湖面映出了那個他以為再也不會見到的人影。
「阿暮,」不用猜也能知道此後身後的人是誰,他直望著水面沒有回頭:「我說了,就在剛才,我對他說了。」
「他只是一臉震驚的看著我,什麼話也沒說,我一定是嚇到他了。」
「怎麼會呢?一直以來都當成要好朋友的人為什麼會對自己抱有這樣的想法?那先前他的那些舉動、兩個人的獨處……到底有何居心呢?光想就讓人覺得噁心,不是嗎?」
「為什麼?」
「為什麼不回答?為什麼不拒絕我?為什麼還讓我留有那麼一絲希望……我到底,還在期望什麼……」
此時他終於回過頭,他揪著暮日的衣袖,泣不成聲。
※
後來,好不容易恢復一半的病又復發了。昏昏沉沉地過了好一段時日,在他感覺身體已完全康復、自己已經能以平常心去見那個人後,他重新出現在聚會的場所。
推開門後,首先迎接他的是門上的鈴鐺聲,接著則是屋裡頭人們的注視。他先是看向窗台上望著外頭出神的暮日,而後才走向屬於他的位子。
點了平常最喜歡的餐點,在等待的空檔他環視了一下與往常相比略顯空曠的空間,「其他人呢?在外頭也沒見著,都死哪去了?」
「是死了。」
聽到這個回答的當下他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打算繼續追問時方才回答的女神官才笑著將話給補完:「開玩笑的,失蹤了倒是真的。」
「所以只剩四個人了?真是幸運啊!」
「曾經興盛的公會如今也沒落了,想來還是有些唏噓。」
「妳真那麼想?人少一點也不是沒有壞處的。你說是吧,轉轉?」
故意將話丟給那自始至終都沒有開過口的人,他玩味地望著他平靜的側面,期待他會如何回覆。
「嗯?只要你開心,人少人多都無所謂。」
「是啊……」喝了一口水將哽在喉中的食物給嚥下,他迴避的別開了眼:「差點忘了我的職位了。」
直到他將餐點給吃完前他們不再有語言的交流。默默地聽著身前兩人的談話,待到他們終於告一個段落,他開了口。
「我想改變聚會的場所。」
「改去哪?」
「還沒決定,大概是夢羅克吧。」
「怎麼突然想換地點了?」
「只是有點厭倦這個地方了,現在人少換地方也方便些。」他站起身,退後了幾步:「那就這樣了,決定好後會另外通知你們。」
「現在就要走?」
「嗯,現在。」
「我送你吧,上次去的時候正好有存下。」
「那就麻煩妳了。」
離去前他看了那毫無動靜、始終一語不發的人一眼,知道對方是不會再對自己表示什麼後他轉過身,跟隨著前方的女神官出了門。
※
一轉眼眼前的事物便成為毫無生氣的景象,在破損的街道上走著,風吹起時黃沙瀰漫,模糊了他的視線。
到了正中央後他停下了腳步,記憶中的湖泊已不復存在,如今剩下的不過是個乾涸的凹陷。
此時他忽然想起了那個令他迷戀的湖泊,從轉轉的家逃出的那天起他便沒有再去過那個地方。即便它曾經差點要了他性命,但現下他卻不禁懷念了起來。
「改天再回去看看吧。」
繞過地面上的窟窿繼續往前走,離開不過幾步路,後方竟傳來了水珠滴落的聲音。好奇地回過身,原本凹陷的地方此時竟裝滿了清澈的水。
感到驚奇的他邁開步伐往回走,當伸出的手快要接觸到水面時,他望見了自己身首分離的畫面。而後他失去了知覺,倒入那一片黃沙之中。
《耽溺》完 2009.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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